晚上,破庙里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呼呼地往骨头缝里钻。
阮清霜回来后,躺在干草堆上,大腿上的伤口是火药溅到的,火辣辣地疼。
那是前几天去炸黑石城粮仓时,被流矢擦伤的。虽然只是皮肉伤,但这具身子骨毕竟娇贵,高烧反反复复烧了两天才退。
“婆婆,水……”
阮清霜嗓子干得冒烟,艰难地睁开眼。
“哎,来了来了。”
瞎眼老太婆摸索着端来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小心翼翼地喂到阮清霜嘴边。
水温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在阮清霜嘴里却比琼浆玉液还甜。
喝完水,阮清霜有了点力气,她看着老太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老太太,自己都吃不饱,还拿最好的米汤喂我。】
【她这米汤哪来的?这破庙周围连只耗子都没有。】
阮清霜心里犯嘀咕。
这时候,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瞎子阿婆,听说你捡了个野丫头回来?”
一个粗哑的大嗓门响起,紧接着走进来两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一脸横肉,眼神在昏暗的庙里四处乱瞟。
瞎眼老太婆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阮清霜身前,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是……是我家远房亲戚家的闺女,脑子不太灵光,逃荒来的……”老太婆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破竹竿。
“远房亲戚?”其中一个汉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那股子羊膻味直冲阮清霜鼻子,“这兵荒马乱的,哪来的亲戚?瞎子,你别是藏了什么细作吧?现在城里可是贴了告示,抓到那个大梁妖女,赏黄金万两!”
阮清霜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的石头。
【麻烦大了。】
【这身子还动不了,要是动起手来,肯定得连累这老太太。】
瞎眼老太婆却突然往前一扑,死死抱住那汉子的腿,哭喊道:“官爷啊!真的是我亲戚!她叫二丫,是个哑巴,从小脑子就坏了!你们行行好,别吓着她啊!”
她一边哭,一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皱皱巴巴的铜板,还有一块成色极差的银簪子。
“官爷,这是我们家仅剩的一点钱了,都给你们,求你们别带走二丫,她离了人活不了啊……”
那汉子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嫌弃地啐了一口:“晦气!谁稀罕你这点破烂!”
他一脚踢开老太婆,老太婆“哎哟”一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瞬间渗出了血。
“婆婆!”阮清霜急得就要起身。
老太婆却冲她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别动,千万别动。
那汉子虽然没抢钱,但也没再深究,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算你运气好!要是让我们发现不对劲,连你一块儿抓去充军!”
等人走远了,阮清霜才挣扎着爬过去,扶起老太婆:“婆婆,您没事吧?都怪我,连累您了。”
她拿出手帕给老太婆擦血,手都在抖。
【这世道,人命怎么就这么贱。】
【就为了几个铜板,就要给人下跪。】
瞎眼老太婆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抓着阮清霜的手,急切地问:“二丫……啊不,姑娘,你没吓着吧?他们没动你吧?”
阮清霜眼眶一红,摇摇头:“没,婆婆,我没事。”
接下来的几天,阮清霜安分地待在破庙里养伤。
通过和老太婆的闲聊,她终于知道了这老太婆的身世。
老太婆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三娘。她命苦,年轻时死了男人,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
本来想着儿子大了能享福,可周国连年征战,大梁又打过来了。
大儿子被抓了壮丁,死在了落马坡。
二儿子去运粮草,遇上大梁的骑兵,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小儿子最出息,是个百夫长,结果上个月在黑石城防守战里,被大梁的“妖法”炸死了。
“我那小儿子啊,走的时候才二十岁……”
刘三娘坐在火堆旁,空洞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回来给我盖大房子,娶媳妇……现在好了,房子没盖成,人也成了灰。”
阮清霜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看着刘三娘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那是为了养活三个儿子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可现在,三个儿子都没了。
死在了谁的手里?
死在了她阮清霜引以为傲的“现代战术”手里。
落马坡的大火,是她放的。
黑石城的爆炸,是她策划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家卫国,是在做英雄。
可在这个瞎眼老太婆面前,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我赢了战争,可输的是什么?】
【是这些无辜百姓的家,是这些母亲的孩子。】
阮清霜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大梁和周国,打来打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皇位?为了那个虚名?】
【可苦的都是老百姓啊。】
【就像婆婆,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想守着儿子过日子,可现在,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