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喧嚣,像是一场盛大的潮水,退去后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疲惫。
新皇登基的诏书已经昭告天下,萧景珩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了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上。而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萧玉华,如今成了皇太后,虽然尊荣更甚,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整个京城都在为十天后那场盛大的封后大典与帝后大婚而忙碌着。礼部的官员们跑断了腿,绣局的绣娘们熬红了眼,满城红妆,喜气洋洋。
然而,这场盛事的主角,那位即将母仪天下的准皇后阮清霜,却不见了。
……
京郊三十里,黑石村。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只有泥土的芬芳和鸡犬相闻的宁静。
村头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前,一位满头银发的瞎眼老太正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竹椅上,手里摸索着纳鞋底。她的手粗糙如树皮,指节变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三娘婆婆,歇会儿吧。”
一个路过的村民好心劝道,“这日头毒,别晒坏了。”
“不碍事,不碍事。”
刘三娘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趁着眼睛还能感觉到点亮儿,多纳两双鞋。我那几个娃……虽然回不来了,但这鞋做好了,心里踏实。”
村民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谁都知道,刘三娘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和大梁的战场上。那是周国和大梁的仗,死的人,都是苦命人。
刘三娘依旧在纳鞋底,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侧了侧头,那双浑浊失焦的眼睛望向路口,鼻翼微微耸动。
“谁在那儿?”
刘三娘警惕地问,手里紧紧攥着纳鞋底的锥子。
路口,站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她脸上抹了些锅底灰,头发随意地挽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妇人。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婆婆,是我。”
女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刘三娘浑身一震,手中的锥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音……是霜丫头?”
“是我,婆婆。”
阮清霜快步走上前,在刘三娘面前蹲下,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我来看您了。”
“哎哟!真是霜丫头!”
刘三娘激动得双手乱颤,反手紧紧抓住阮清霜的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是那个什么大官的媳妇了吗?怎么跑这穷乡僻壤来了?”
“我想您了。”
阮清霜眼眶微红,将头靠在刘三娘的膝盖上,“就像女儿想娘一样。”
刘三娘身子一僵,随即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摸索着阮清霜的脸,指尖颤抖,“傻丫头,你是大人物了,还惦记着我这个瞎老婆子。”
“什么大人物,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差点死在乱葬岗的霜丫头。”
阮清霜轻声道,“若不是婆婆当初那一碗稀粥,一条破棉被,我早就成了野狗的腹中餐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
刘三娘连忙啐了几口,“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命硬着呢!”
两人坐在茅屋前,就像普通的母女一样拉着家常。
阮清霜没有隐瞒,她告诉刘三娘,周国已经没了,那个残暴的周王也死了。
“真的?”
刘三娘瞪大了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表情却无比生动,“那个杀千刀的周王死了?那……那咱们以后不用打仗了?”
“不用了。”
阮清霜坚定地说,“天下太平了。”
“以后,大梁和周国,再也不会有战事。男人们可以安心种地,女人们可以安心织布,孩子们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再也不用担心被抓去当壮丁,再也不用担心半夜有兵匪进村。”
“真的……真的不用打仗了……”
刘三娘喃喃自语,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你们听到了吗?不用打仗了……”
“要是你们活着该多好啊……要是你们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啊……”
哭声悲凉,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阮清霜陪着她一起流泪。
她知道,这眼泪里,有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更有对和平来之不易的感慨。
【战争,从来没有赢家。】
【无论谁坐上那个皇位,输的,永远是百姓。】
【我能做的,就是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哭了许久,刘三娘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好!太平了好啊!”
“霜丫头,这是你立的大功啊!你是活菩萨啊!”
“我不是菩萨。”
阮清霜摇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对了,婆婆。”
阮清霜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刘三娘手里,“这是……”
“这是啥?”
刘三娘捏了捏,脸色一变,“这么重?是银子?你这丫头,你哪来的钱?快拿回去!婆婆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婆婆,您拿着。”
阮清霜按住她的手,“这是我孝敬您的。您年纪大了,别再做针线活了。这钱,您留着买些好吃的,或者……给村里修修路,给那些没爹没娘的娃们买点米粮。”
“这……”
刘三娘有些犹豫。
“婆婆,您就当我替我那几个未出世的孩子,积点德吧。”
阮清霜轻声道。
听到这话,刘三娘不再推辞,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下来了。
“好,好……婆婆听你的。”
“霜丫头,你真是个好孩子。”
“那个太子……那个萧景珩,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
阮清霜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是个好人,也是个明君。”
“那就好,那就好。”
刘三娘放心地点点头,“男人嘛,心善最重要。只要他对你好,婆婆就放心了。”
……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阮清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婆婆,我该走了。”
“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