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手术指示灯终于跳转为绿色。
陆泊臻摘去一次性手术帽,额前几缕被汗水浸软的黑发垂落,遮住一点眉骨。
他抬手扯松颈间沾着淡淡碘伏痕迹的无菌绳,动作稳得看不出分毫疲惫,只有指节因长时间握持铣刀、吸引器而泛着浅白,指腹还留着磨出的薄硬感。
“硬膜下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关颅完毕,送ICU。”他声音偏低,带着连续十一小时四十分钟手术后的微哑,病历夹在臂弯, penlight 随手别在白大褂口袋,“术后每小时复查瞳孔对光反射,ICP 控制在二十以内,甘露醇六小时一次,记出入量。”
巡回护士应声记录,器械护士低头清点钛钉、明胶海绵与脑棉片,两人低声交接,话题自然滑向院里最新动静。
“听说了吗,上午院办发的通知,那批高层次人才引进今天正式到岗。”
“哪个科?”
“都有,但心外那个据说无敌帅!据说从英国回来的,主做成人先心与冠脉微创,发的文章全是顶刊,人事处那边说,直接聘副主任医师。”
“听说人已经到科里了,刚查完房,连手术衣都换上了。”
“不是吧?那么拼?”
英国?
那会不会和那个人也是同一所医学院毕业的呢?
陆泊臻在脑海里想着,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向刷手池。
冷水漫过双手,他低头冲洗指缝间残留的碘伏与骨粉,流水声盖过大半喧嚣,唯有“心外”“人才引进”“副主任医师”几个词清晰撞入耳膜。
神外与心外同属外科楼高风险科室,常年抢手术室、抢ICU床位、抢急诊绿色通道,彼此是同行,也是隐形对手。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半秒。
能被三甲医院以人才引进挖来、直接扎根心外做骨干的,不会是只靠履历的花瓶。
陆泊臻抬眼,镜中人眼底带着手术后遗症般的紧绷,瞳色深冷,白大褂领口微敞,锁骨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无菌铺单纤维。
他合上风琴式刷手池柜门,病历夹在掌心一扣,步伐平稳地走向住院部,背影融进消毒水与麻醉剂混合的、永不停歇的医院气息里。
他暂时无心关注任何新来者,神外的急诊永远排到下周,三台择期开颅等着他,还有一份疑难病例讨论要写。
医嘱交代完毕,陆泊臻准备回办公室扒两口冷饭、补病程。
他刚坐下,白大褂还没脱,陈玥就抱着护理记录单快步进来,门轻敲了两下。
“陆老师,12床、23床夜间的引流量和瞳孔观察记录我放你桌上了,12床ICP波动有点大,甘露醇刚用上,我每半小时复测一次。”
陆泊臻“嗯”了一声,翻开记录,指尖在数值上停顿了片刻。
“夜班再盯紧一点,有变化直接喊我,不用犹豫。”
“知道了。”陈玥应下,接着漏出一个神秘的笑:“陆老师,你一院最帅的名声可能保不下咯!心外新来了个腿很长的超级大帅哥!我今天看到了~确实和你有的一拼哈嘿嘿…”
陆泊臻抬眼看了面前的陈大责护,嘴上挂着花痴的笑容,无奈开口:“那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么?”陈玥不明所以。
陆泊臻很认真的回答:“恭喜你脱单概率又增加了。”
陈玥一边笑嘻嘻的“不讲不讲”,一边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合上不过半分钟,桌上的内线急诊呼机骤然尖锐响起。
陆泊臻伸手捞起,声音仍带着术后未散的低哑。
“神经外科,陆泊臻。”
“陆主任,急诊抢救室,多发伤,车祸,颅脑损伤合并心包积液可疑,急诊总值班请神外、心外同时急会诊!”
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白大褂和病历夹就起身,门被带起一阵风。
抢救室永远是整座医院最紧绷的地带。
推开门的瞬间,呼吸机、除颤仪、监护仪的声音混着脚步与指令扑面而来,血腥味、消毒液味、汗液气息缠在一起,是外科医生最熟悉的战场。
患者躺在平车上,头面部血迹未干,血压持续往下掉,急诊值班医生举着CT片子,声音急促:“神外这边硬膜外血肿明确,心超提示心包中等量积液,不排除早期填塞可能,循环不稳……”
平车旁已经站满了医护人员。
陆泊臻刚要上前,目光却先钉在了其中一道,让他感觉到熟悉的背影上。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抢救室的喧嚣,像是忽然被按了静音键。
那人像是刚脱手术衣不久,深灰色洗手衣外罩急救隔离服,身形挺拔,肩线利落,是极清爽利落的短发,额前干净,鼻梁与下颌线条冷锐分明。
接着,那人侧过脸。
视线先落在陆泊臻的胸牌上,再抬眼,眼神是那么的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自带一种久居高位的笃定与锋利。
不等护士介绍,他抢先开口,声线清冽,语速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