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外,贺年。”
陆泊臻站定,稳了稳心神。
两人同时看向患者与片子。
“颅内压高,脑疝前兆,必须尽快减压,但他现在心包填塞,开颅前循环撑不住,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贺年指尖点了点心超图像,又扫了一眼超声屏幕。
“我可以先做心包穿刺引流,稳住血压,给你开颅争取时间窗口。”
陆泊臻抬眼,刚好与他对视上了。
“我操作快。你先准备一下,我这边一结束,你立刻接台。”贺年的话里不含一丝可以容纳商量的余地。
换做别的年轻医生,敢在陆泊臻面前定这种节奏,陆泊臻多半会冷淡驳回。
可眼前这个人,判断精准、逻辑闭环、语气笃定,完全是因为刀尖上滚过无数台大手术而带来的的底气。
陆泊臻微微颔首,只吐出两个字:
“可以。”
贺年不再多言,转身对护士沉声吩咐:“准备心包穿刺包,超声定位,备用引流管……”
指令清晰,步骤明确。
陆泊臻站在床尾,看着贺年弯腰、消毒、铺巾、持针,动作沉稳流畅得像精细打杂好的机械臂。
抢救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到能攥出水。
贺年的心包穿刺手法依旧利落得惊人,超声定位、消毒、进针、抽液,不过数分钟,原本岌岌可危的血压便缓缓回升,填塞症状缓解。
“心包积液解除,循环暂时稳住了。”他直起身,声音微哑,指尖摘掉沾了血迹的手套,动作行云流水,却自始至终没再往陆泊臻这边多看一眼。
“接下来开颅,你主导。术中血压我帮你盯着,尽量维持灌注压。”
陆泊臻“嗯”了一声,喉间却觉得发紧。
患者迅速被推入手术室,绿色通道一路畅通。
神外开颅,心外留守监护,两台高风险操作叠加,整间手术室灯火通明,气氛紧绷到极致。
陆泊臻站在主刀位,器械碰撞声、吸引器声、监护仪声交织在一起,他强迫自己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手术里,可余光却还是总能不经意扫过站在监护仪旁的身影。
贺年没说话,只安静地调整血管活性药物,血压、心率、中心静脉压,每一项都控的精准漂亮。
全程无交流,却默契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硬膜外血肿清除完毕,止血彻底,ICP 回落平稳。
“关颅。”陆泊臻开口。
等最后一针皮内缝合结束,手术指示灯再次转绿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患者生命体征稳定,直接转入 ICU 监护。
按照医院流程,两人需要一同留在ICU床边,与值班医护做术后交接。
“硬膜外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术中止血彻底,ICP控制平稳,术后甘露醇六小时一次,严禁抗凝,每半小时复查瞳孔。”陆泊臻耐心的和责护以及管床医生交代着。
贺年紧接着,也开口:“心包穿刺引流顺利,暂无再填塞风险,心肌挫伤需密切监测,血管活性药物逐步减量,血压维持在120/70以上,保证脑灌注。”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病床旁,语速同步、逻辑缜密,可彼此之间隔着距离,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与压抑。
交接完毕,便是最尴尬的独处时刻。
贺年先打破沉默:“患者心功能我每两小时巡一次,有异常直接呼叫心外,神外有需要配合的,随时找我。”
这话看似是工作安排,实则是划清界限,给彼此留足距离。
陆泊臻本就满心逃避,此刻立刻抓住了工作这个绝佳的借口,他没有抬头看贺年,目光落在病历本上,语速平稳却带着刻意的疏离:“我还有三台择期手术,术前评估、手术记录都没完成,科里还有疑难病例讨论要赶,先回神外。”
贺年漆黑的眼底微不可察地黯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轻轻颔首,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陆泊臻几乎是立刻转身,白大褂衣角掠过冰冷的走廊地面,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一路径直走向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反手关上了房门,将贺年的身影、那段尘封的过往,彻底隔绝在门外。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连日手术的疲惫席卷而来,可心底的酸涩与慌乱,远比身体的疲惫更甚。
桌上的冷盒饭还摆在原地,丝毫未动,他拿起笔想写手术记录,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贺年的模样,是刚才手术时熟悉的侧脸,是他冷静专业的声音,是两人重逢时,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所有尘封的思念、遗憾、怨怼,全都翻涌而上。
他知道,同在一家医院,同属外科楼,共用手术室、ICU、急诊,往后的日子里,会诊、联合手术、科室讨论,他们避无可避。
可此刻,他只想用无休止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拼命逃避这场猝不及防、让他溃不成军的“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