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完全亮了,陆泊臻的手机屏幕亮起,科室群里弹出排班表。
他这一轮连轴近三十小时,两台急诊大手术,此刻本该沾床就睡,可胸腔里那团酸胀,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泊臻合上病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值班同事淡淡丢下一句:
“我回去补觉,有事呼我。”
他换下白大褂,背着双肩包走出医院,清晨的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后的虚软。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刚醒,车流稀疏,红灯停驻时,他望着挡风玻璃外模糊的街景,忽然失神。
贺年好像更瘦了点。
回到公寓,门锁转动的那一瞬,熟悉的空旷扑面而来。
陆泊臻脱了外套,倒在床上,条件反射般闭上双眼。
神经外科医生的本能:沾床就睡,是职业必修课。
可今天,这门必修课失效了。
他的大脑异常的清醒。
清醒到能回忆起贺年穿刺时的手腕,回忆起他说话时轻微的尾音,回忆起他们年少时在图书馆和解剖室偷偷牵手,实习时在深夜值班室挤在一张小床上取暖,回忆起分手那天,彼此都没回头的决绝。
越逼自己睡,回忆越清晰。
酸涩像缓慢扩散的麻药,一点点浸满四肢百骸,不疼,却麻,沉,闷,让人动弹不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无意识的攥紧床单。
三十小时高强度手术没击垮他,一台凶险的联合抢救没难住他,可贺年一出现,他连最基本的睡眠都做不到了。
陆泊臻抬手盖住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把那个人埋进颅内最深的死角,结扎供血,彻底坏死。
可直到今天重逢他才明白,贺年不是血肿,不是肿瘤,不是他拿铣刀就能剥离,能切除的病灶。
他是弥散性的浸润,是遍布神经的痛觉过敏,是切不掉,麻不倒,只能硬生生扛着的,名为旧爱的终身慢性病。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亮起,又暗下。
他下意识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医院公众号推送的院内新闻
「我院引进高层次人才,心外副主任医师贺年,学术成果斐然……」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眉眼冷淡,陌生的像另一个人。
陆泊臻盯着照片上的人看了很久,良久,才轻轻按灭屏幕。
失眠还在继续。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城市彻底苏醒。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荒唐又清醒的念头:
贺年是不是为了自己才来的这家医院?
他原本好不容易把生活勉强拼成正常的模样,可,只需要贺年出现一瞬间,他名为“正常”的生活,就会全线崩塌。
原来最累的,从来不是连台手术。
是明明面对面站着,却要装作陌生人;是明明还在意,却必须拼命后退、逃避、假装无所谓;是你以为早已痊愈的伤口,被人轻轻一碰,就又鲜血淋漓。
陆泊臻这一觉终究是没能睡着。
从天亮躺到天黑,大脑清醒得过分,每一次闭眼,全是抢救室里贺年的侧脸,手术室里熟悉的背影,还有那句冷淡客气的“心外,贺年”。
浑身累得发酸,神经却绷得像术前的线,怎么也松不下来。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备注是,陈辰。
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和贺年共同最好的朋友。
陆泊臻沉默两秒,划开接听。
“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蒙着一层砂纸。
“可以啊陆泊臻,连轴两天手术,还活着不?”陈辰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出来吃点东西,我找到一家很好吃的烙锅,来尝尝呗。”
“不想动。”他现在很疲惫,根本不想出门。
“别装死。”陈辰直接拆穿,“我知道你现在肯定睡不着。出来,有事跟你说。”
陈辰挂断电话后,就把店铺的位置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陆泊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撑着起身。
他现在特别需要一点外界的声音,以此来盖住脑子里不断回放的身影。
小餐馆包厢里油烟味不重,暖光灯也很柔。
陈辰点了一桌子菜,都是陆泊臻爱吃的。
陆泊臻来自贵省,从上大学到现在一直爱吃的都是烙锅。他也确实一直在埋头苦吃,陈辰却没怎么动筷子,有点欲言又止。
两人沉默着吃了半天,陆泊臻先开口了。
“你找我,不是单纯吃饭吧。”
陈辰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又推了一杯放在陆泊臻面前,才慢悠悠开口:
“院里引进人才的事,你听说了吧?”
陆泊臻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一紧,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心外那个,贺年。今天正式到岗。”陈辰说完,有些紧张的看着陆泊臻。
陆泊臻垂着眼,看着面前晃动的茶水,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店里的喧闹盖过去:
“我知道。”
陈辰愣了一下:“你知道?”
“今天遇上了,急诊会诊,联合开了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