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头喝了口酒。他瞒着陆泊臻,是他的错。
可是贺年回来的真的很突然,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贺年会一辈子留在国外。
而且……贺年也是回来前一天才call他,说自己回来了,还打算进省一医……
陆泊臻抬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涩意。
“你早就知道他要回来,对不对?”
不是质问,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确认全世界都知道贺年回来了,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猝不及防撞进这场久别重逢中。
陈辰放下酒杯,神色复杂地点头:“是,他投简历、面试、定岗,我都知道。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影响你。”
怕影响你。
轻飘飘四个字,砸在陆泊臻心口,又轻又重,酸得他眼眶微微发紧。
怕影响他正常生活,怕打扰他工作,怕他难堪,怕他尴尬,怕他不想见……那为什么却要来他所在的医院?
所有的“怕”,到头来,都变成了最彻底的不告而别,和最突然的不期而遇。
陆泊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可是笑意却根本没抵达他的眼底,只剩一片发苦:
“影响?我能有什么好影响的。”
他现在连觉都睡不着,连站在手术台前都走神,连呼吸都带着那个人的味道。
这才是影响。
陈辰看着他这副强撑冷静,眼底却全是溃势的样子,轻声劝:“泊臻,这么多年了……”
“我没怪他。”陆泊臻打断他,“我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
像一场没有术前告知的急诊手术,没有准备,没有预案,一刀下去,刚好切在旧疤上。
花落陆泊臻也端起啤酒,仰头一口喝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涌的酸涩,却压不住心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贺年,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一声的。
哪怕,只是一句“我回来了”。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通明。
陆泊臻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明白了这顿饭,与其说是一个安慰,不如说是一场宣判。
宣告他逃避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还是重新扎进了他的生活里。
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下去。
期间陈辰拦过几次,可陆泊臻只是默默躲开陈辰想要抢杯子和啤酒瓶的手。
他的眼神空茫,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疲惫。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连开颅都手不抖的神外医生,此刻只剩下一身藏不住的溃不成军。
他也没说太多话,没有抱怨,更没有质问,只是不停地喝。好像只有酒精,能稍微麻痹自己,不再去想脑子里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散场后,陈辰看着他脚步发虚,想送他上楼,被陆泊臻轻轻摆手拒绝。
“我没事,你回去吧,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值班?”
他依旧是那个习惯自己扛住一切的陆泊臻。
陈辰叹了口气,只能再三叮嘱,转身离开。
楼道口的风一吹,酒意瞬间冲上头顶,也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陆泊臻没有直接上楼,反而转身走进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冰柜被拉开的嗡鸣声响在空旷的店里,他熟练地拎出一打啤酒,又抓了瓶高度数洋酒,结账时连价格都没看。
便利店店员是很可爱的一个小女生,在扫码时她就一直欲言又止,最后在陆泊臻要推门而出时忍不住开口了。
“陆哥,昭昭说下次你再烈酒啤酒混着喝就不卖给你了!”
陆泊臻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他没有开灯。
就着楼道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靠着玄关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易拉罐拉环“嘭”地一声弹开,气泡滋滋往上冒。
一口,又是一口。
冰凉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压下眼底的酸胀,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苦。
从前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他根本没忘。
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我欺骗;所谓的平静,不过是无人触碰;所谓的坚强,不过是没人看见他崩溃的样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带着满满的温热和猝不及防。
陆泊臻猛地抬手捂住脸,指节用力到泛白,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细碎又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狼狈。
他见过无数生死,剖过最复杂的神经,能精准切除病灶,能稳住即将脑疝的生命,可他偏偏治不好自己。
治不好一遇到贺年,就全线崩盘的情绪。
治不好一想起过去,就疼得喘不上气的旧伤。
“贺年……”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醉意,也带着藏了多年的委屈,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空罐子在脚边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眼泪混着酒气,一起咽进喉咙中。
不知道喝到几点,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天快蒙蒙亮,酒精彻底压垮紧绷的神经,陆泊臻才蜷缩在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