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臻先开口,语气冷硬,像在刻意筑起一道墙。
贺年缓步走进来,将随访单轻轻放在桌角。
“17床夜间心功能指标平稳,没有心律失常,我已经跟ICU交代,每四小时复查一次心超。”
“知道了。”
陆泊臻垂眸翻着病历,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字上。
贺年没有走。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张便签:脑干海绵状血管瘤、神经内镜、精准入路、清晨上台。
再加上跨省行程,不用问,也能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周末要外出会诊?”贺年仿佛就是随便一问。
陆泊臻抬眼时眼底带着一丝不耐烦:“贺主任对神外的行程这么关心?”
“只是怕急诊再遇上多发伤,神外主刀不在,被动。”贺年找了个最无可挑剔的理由,语气却藏不住紧绷,“去哪里,去多久。”
陆泊臻终究还是懒得遮掩:“回一趟老家,有个患儿不能转运,过去飞刀。”
“飞刀。”
贺年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陆泊臻眼底浓重的青黑,想起前几日他低血糖扶墙站立的模样,想起他连轴手术后苍白的脸色,现在还要长途奔波、做最耗心神耗体力的脑干高危手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得发疼。
“脑干手术风险极高,连续精细操作至少五六个小时,”贺年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不容拒绝的专业提醒。
“路途奔波体力透支,上台前务必保证睡眠,术中血压波动大,备着……”
“这些我比你清楚。”陆泊臻猛地打断,合上病历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疏离感。
这让贺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手术方案,应急预案,器械核对,我全部完善完毕,不劳心外操心。”
他刻意加重“心外”二字,像在提醒彼此,只是同事,仅此而已。
贺年眼神微微暗了下去,喉结滚了滚,最终所有关心都压成一句极轻的叮嘱。
“注意安全。”
陆泊臻没应声,只别开脸,看向窗外。
贺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里却带着一丝落寞,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谢依偷偷抬眼,用眼神跟李琰交换了一个“救命!他俩真的不对劲!”的表情。
傍晚她去送检查报告时,恰好撞见急诊的陈辰医生堵在心外办公室,拍着贺年的肩叹气:“陆泊臻那倔脾气你也知道,这阵子连台累得快垮,周末还要跨省飞刀救学生,周日就赶回来,你别老往他跟前凑,免得他又紧绷着跟你较劲。”
那时贺年正握着一杯水,谢依看着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直到泛白,半晌才哑声问:“去哪里,做什么手术。”
“脑干,还是儿童,难度顶格,时间又赶,简直是拿命拼。”
当时她就和李琰打赌,贺主任会不会找理由来亲自问陆主任,还堵了五十块钱!
没想到贺主任那么给力,真来了。
谢依转念想到贺年当时的眼神,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她不允许她磕的cp那么苦!!
陆泊臻站在办公桌前,久久没有动。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足够隐蔽,足够悄无声息,却还是被贺年轻易撞破,一句轻飘飘的注意安全,就把他连日来强撑的冷静戳得摇摇欲坠。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重新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砸进病例里。
脑干、血管、神经、入路……
他可以在毫米级别的术野里精准游走,切除最凶险的病灶,却对心底那道旧伤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轻轻一震,是医务科发来的会诊确认通知,附带一句:
「心外贺年副主任医师刚报备,周末主动留守备班,颅脑合并心脏损伤急诊优先对接,全力配合神外。」
陆泊臻后知后觉,瞳孔微缩。
原来刚才那一句注意安全,背后是这样无声的兜底。
他明明在躲,对方却默默替他守住了后方,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奔赴千里之外的手术台。
心口那股酸胀,瞬间淹没了所有强硬伪装。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