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S市机场时,细密的雨丝正敲打着舷窗。
陆泊臻刚走出舱门,便打开了手机,信号格一点点跳满,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格外清晰。
母亲的叮嘱、科室里明天的平诊手术排班、陈辰发来的火锅邀约,一条条消息弹满屏幕,唯独没有他下意识留意的那个名字。
他站在行李传送带旁,下意识把肩上的双肩包往上提了提,侧边帆布袋里,老家带来的玻璃辣椒油罐子紧紧贴着大腿,沉甸甸的分量,是独属于家乡的踏实,也像是他刻意压在心底的、不愿触碰的念想。
指尖划过聊天列表,贺年的对话框停留在他起飞前,只剩他最后回的一个冷淡的“嗯”,再往上,是那句轻飘飘却又扎眼的“等你”。
陆泊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最终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揣进风衣内侧口袋,眼底没掀起一丝波澜,只剩一片沉郁的平静。
等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取车回到租住的公寓,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七点。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打湿了整座城市的喧嚣,也洗去了旅途的疲惫。
他顾不上喝一口热水,先把帆布袋里的大包小包一一整理好,该冷藏的小心翼翼放进冰箱冷藏室,该密封的仔细用封口夹封好口,动作利落又熟练,透着他独有的严谨。
匆匆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他立刻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周一永远是外科最忙的时候,平诊开颅手术排得满满当当,每一份术前影像评估、患者病史梳理、手术风险预案,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而他,必须把所有细节再过一遍,确保明天上台万无一失。
DICOM影像系统刚加载出患者的脑部CT、核磁影像,桌面的手机就骤然响起,来电人是陈辰。
电话那头嘈杂不堪,碗筷碰撞声、服务员的吆喝声、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陈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催促:
“陆泊臻,赶紧过来,火锅都开了,就差你一个。”
“刚到家,在核对术前病例资料。”
陆泊臻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脑部断层影像上,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动容。
“核对什么啊,明天上台前早会再过一遍也来得及,都是熟手手术,难不成你还能出错?”陈辰不由分说,嗓门提高了几分,“赶紧的,医院对面老地方,再不来菜都被抢光了!”
陆泊臻微微蹙眉,扫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屏幕上待梳理的病历,想了想问:“还有谁?”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含糊,明显是在隐瞒:
“就几个相熟的,还有胸外、心外的同事,平时一起搭班的,你都认识。”
陆泊臻没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声的压迫感,空气里瞬间弥漫起让人窒息的僵持。
他太了解陈辰,这种吞吞吐吐的模样,必然藏着他不想面对的人。
陈辰终究是拗不过他,叹了口气,索性小声坦白:“贺年也在,不是我特意约的,是副院牵头,说心外和神外下周的联合查房,得提前碰个面,把疑难患者的治疗方案捋清楚,你要是实在不想来,我也不逼你,就说你加班忙病历。”
话音刚落,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
陆泊臻坐在椅子上,静静坐了半分钟,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他望着屏幕上清晰的脑部影像,最终还是合上电脑,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这家火锅店开在医院住院部对面的小巷子里,一做就是十几年,没有精致的装修,没有花哨的菜品,甚至桌椅都带着些许陈旧的磨损,却凭着实在的分量、浓郁醇厚的锅底,成了海市医院医护人员的聚集地。
夜班下手术、值班间隙、科室小聚,总能在这里看到穿着眼熟的医生护士,营业到凌晨四点的规矩,更是完美适配了他们没日没夜、毫无规律的工作节奏。
陆泊臻推开包间木门的瞬间,屋内喧闹的说话声顿了半秒。
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陈辰坐在门口位置,对面是胸外科的两位主治医生,还有心外的住院医、急诊的规培生,都是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个个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却也透着放松。
而贺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划着手机,身姿挺拔,即便穿着简单的白色休闲衬衫,也难掩他沉稳的气场。
他本就生得清俊,眉眼深邃,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手术室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泊臻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四目相对,中间夹杂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僵持,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