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就是这样,想双标,却始终双标的不彻底。
贺年捏着杯子,指节泛白,浓烈的酒水一口接一口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胸腔又热又涩。
酒意上涌,平日里牢牢锁住的理智一层层瓦解,那些白天压在心底的困惑、委屈、不解,全都钻了出来。
“我就是不懂。”
“他从家回来那天,明明好好的。”
“火锅桌上,我跟他聊手术,聊患者,聊联合查房的方案,他都好好回答。不冷脸,不抬杠,就算疏离,也守着同事的分寸。”
“我以为,我们总算能好好相处了。就算是同事我也认了。”
“我没敢打扰,没敢提从前,就只发了一句到家报平安,不过分吧?”
贺年抬眼,他眼里竟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平日里清冷凌厉的气场尽数褪去,只剩茫然又执拗的疲惫:
“可就从那天开始,他突然变了。查房针对我,开会挤兑我,抢手术间寸步不让,连签字交接都懒得跟我多说一句话。”
“处处防着我,处处针对我,恨不得跟我划清所有界限。”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句话中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贺年除去那六年过的不太好,从小到大也算是顺风顺水,家境优渥,学业拔尖,一路坐到心外副主任的位置,无论人情还是工作,从来都是从容掌控,唯独栽在陆泊臻身上,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陈辰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也消了大半,重重叹了口气,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你没错,也没做错什么。”
“错就错在,你还放不下,而陆泊臻,早就想彻底推开你。”
贺年唇角扯出一抹发苦的笑,仰头又灌下一口酒:“我没想纠缠,我只是……想知道他住得稳不稳,作息好不好,他常年连台手术,胃不好,没人盯着,总瞎凑饭吃。”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顿住了。
太久没直白流露过心意,连关心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能借着醉酒,借着随口打探的名义,偷偷惦记。
“你看。”陈辰冷笑一声,“这不就是你的问题?”
“你以为是普通同事的关心,落在陆泊臻眼里,全是越界。”
“你们当初分开不是和平散场,隔阂本来就深。他好不容易逼着自己放下,回归正常生活,你一条短信、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一点多余的在意,都会让他瞬间紧绷。”
贺年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他一直以为,陆泊臻的针对是厌烦、是抵触、是单纯不想看见他。
却从没想过,那些尖锐的刺,全是用来伪装防备的铠甲。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酒水晃动的轻响。
良久,贺年低声问:“他的住址,你不肯说?”
“废话。”陈辰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疯了才告诉你。陆泊臻性子多倔你比谁都清楚,我要是把地址卖你,以后我俩同事没法做,他能直接拉黑我。”
“他拉黑我我就不活了。”
说着,陈辰还偷偷瞄了一眼贺年的态度,他就是在提醒贺年这个蠢货。
“再说了,”陈辰打量着贺年醉醺醺的样子,补充道,“你别想着其他时间去找他。贺年,你再爱也不能逼着人接受你的好意。”
“他想躲,你就该体面退一步。”
贺年沉默了,眼睛一时间觉得有点痛,可能是烟熏的,也可能是酒熏的。
体面?
他和陆泊臻之间,早就没有体面可言了。
当初分开时的争吵,拉扯,不肯低头的倔强,还有如今同在一家医院、日日相见却只能形同陌路的尴尬,早就把最后一点体面磨没了。
“我不会去找他。”贺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不见面,更不会去打扰,他只要知道陆泊臻在哪个片区,在哪安稳的住着,这就够了。
陈辰看着他这副隐忍又落寞的模样,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两人真是神经吧?不天天见着呢吗?
“我只能跟你说一句。”陈辰松了口,语气缓和些许,“他租的公寓离医院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环境安静,安保很严,他特意选的,就是想清净。”
“别的,别问了。”
贺年眼底微微一亮,哪怕只有一点零碎的信息,也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的念想一样。
醉意愈发浓重,脑袋昏沉发胀,心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郁结,却稍稍散开些许。
他不再追问住址细节,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酒,威士忌被他当成解渴的白水,奢靡又落寞。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霓虹闪烁。
贺年靠在沙发椅上,闭着眼,脑海里全是陆泊臻的样子。
是手术台上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神外副主任,是火锅桌上沉默寡言、刻意疏离的模样,也是从前年少时会搂着他抱着他,在他身边好好说话的人。
从前他总觉得,陆泊臻对于不熟悉的人,就会性子冷,不容易捂热。
现在才明白,这个人不止对不熟悉的人摆出这个姿态。他一旦被伤过,也会竖起满身尖刺,宁可错伤,绝不回头。
“我不逼他。”
半醉半醒间,贺年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等他。”
等到哪一天,陆泊臻不用再靠着针对和疏远伪装自己,不用再害怕旧情复燃,能心平气和,好好看他一眼。
陈辰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有些执念,旁人劝不动,只有当事人自己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