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住院医拿着术后患者监护记录进来汇报工作。
贺年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的茫然与涩意,瞬间恢复成那个冷静克制、沉稳有度的心外副主任,淡淡应声。
只是眼底深处,那团解不开的疑惑,久久散不去。
明明是陆泊臻先卸下一点防备,好好和他说话。转头,却又竖起满身尖刺,把他狠狠往外推。
无解的困惑中还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堵在喉咙里。
下班后,贺年拿起车钥匙,径直开车去了他常去的清吧。
他家境优渥,从小衣食无忧,骨子里藏着旁人不知的肆意,只是年少有陆泊臻的压制,后来穿上白大褂的这些年,被医者的理智与克制层层束缚。
酒吧灯光昏暗,爵士乐低低流淌,隔绝了医院的消毒水味与冰冷规则。
贺年熟门熟路落座,抬手招来调酒师,没有看酒单,语气淡漠随意,直接点了店里展示台上印有显眼鹿头标识的45年DALMORE。
又觉得不够,修长的手指又慢慢移向下方。
“永恒?这个也要。”
“贺先生,这是我们老板的珍藏,有特别的意义,不……”
“劳驾直接问他要加多少钱,我照单全收。”
最后定下的价目很合适,便宜得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但贺年此刻只想借烈酒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酒瓶挨个上桌,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底,醇厚凛冽的酒香漫开。
贺年独自慢饮,一杯接一杯,窗外霓虹落在他侧脸,衬得眉眼落寞又沉郁。
酒意慢慢上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那些刻意压住的执念与不甘,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辰的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陈辰刚换下班,语气有点不耐烦:“干嘛?我刚准备回家补觉。”
“出来。”贺年声音带着酒后低缓的慵懒,“请你喝酒。”
陈辰本想拒绝,一听是请客,还是贺年请客,纠结几秒,最终还是骂骂咧咧答应了。
二十分钟后,陈辰推门走进包厢,一抬头就看见桌上摆着的酒瓶,瞬间咋舌。
“你疯了?”陈辰拉过椅子坐下,随意扫了眼满桌酒,“你一年工资够买这一瓶吗,你就搁这炫天价酒?贺大少爷果然不差钱,造得慌。”
贺年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神色慵懒,没着急接话,只给他也倒了一杯酒。
“别开玩笑了陈大少爷,这桌上哪瓶酒能够得上你手表的零头?”
包厢气氛慵懒松弛,酒精慢慢麻痹理智。
几杯酒下肚,陈辰渐渐放松,随口扯着科室八卦、排班、护士站听来的趣事。
贺年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神色散漫,看上去只是单纯下班放松、借酒解乏。
他慢慢的品味着杯中的轩尼诗,入口顺滑,还有股淡淡的烘烤甜香。就像他和陆泊臻的少年时期,有种甘甜的蜜饯感。
永恒。
他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和陆泊臻永恒不变的爱下去吗?就像这酒的味道一样。
开始香甜,中间略带一丝苦涩,但回味最后是无尽的姜饼般的暖意和一丝丝类似巧克力的甜。
直到酒意更沉,他才状似漫不经心,一边抽烟一边开口。
“陆泊臻住哪?他换了新手机号,住处好像也没听人提过。”
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同事之间随口一问住址落脚的日常闲话。
陈辰端酒杯往嘴里凑的动作停下来了。接着他抬眼狠狠盯住贺年,眼神瞬间了然,被气笑了,低低爆了句粗口。
“操。”
他放下酒杯,一脸看透一切的嘲讽,直直盯着醉意沉沉的贺年,半点不留情面:
“我就知道。”
“什么公事闲聊、随口问问,全是你装的。”
“贺年,你压根就没安好心!”
“表面装得公事公办、清冷克制,背地里拐弯抹角打探人家住址,天天揪着陆泊臻不放,你这心思,早就藏不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贺年闻言,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醉意模糊了理智,被戳破心事的瞬间,他没有反驳,更没有冷脸否认,甚至是连生气都没有。
他无从开口,因为陈辰没有说错。
随后他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又沉默地饮下一大口烈酒。
眼底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不甘、费解与放不下,全都藏在了沉沉的夜色,和愈发浓烈的酒意里。
陈辰抱着手臂,把贺年那点藏了许久的小心思,赤裸裸的全掀了出来。
“别装听不懂。”陈辰嗤了声,拿起桌上杯子晃了晃,酒液撞出轻响。
“当初你们俩分开,闹得多难看,后来刻意避嫌,上班只谈工作,走廊碰见绕道走,我还以为你早翻篇了。”
“结果呢?”
“人家陆泊臻回老家出趟差,你巴巴找我问东问西,人刚落地回S市,你立马发短信问平安;现在下班不回家,躲在酒吧喝最贵的酒,绕着弯子打听他住哪。”
陈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贺年,你家世样貌前途样样顶尖,多少人盯着你,为什么偏偏吊死在陆泊臻身上?”
话难听了点。
但其实,陈辰是在替陆泊臻质问,也在替陆泊臻宣泄。
六年前二人分手后,陆泊臻的惨状对于陈辰说还历历在目。所以陈辰其实一直都觉得贺年不是人,虽然贺年也是自己的好朋友,但他实打实在陆泊臻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年!
很多时候,他多数都在替陆泊臻打抱不平。但他知道真相,明白当年贺年有自己的难处,所以也不忍心真的看贺年伤心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