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头骤然安静了几秒钟。
陆泊臻其实只用了零点零一秒,就凭着那离谱又荒唐的行事风格,瞬间猜到外面闹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贺年。
这世上,也就只有贺年,会偏执到这种地步,会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猜忌,不管不顾、酒后失控,做出拿钱堵人、强人所难的荒唐举动。
但他到底还是沉下心,留了一分理智。
为了以防万一,杜绝那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零点零一的,那人不是贺年的意外概率,他还是放缓语速,冷静地多问了一句。
“他长什么样?”
“个子很高,但没哥你高,勉强跟我差不多吧。”谢诏诏语速飞快,仔细描述着。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凶得吓人,脸看着有点眼熟,可我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电话里安静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响动。
是金属笔杆轻轻搁置在办公桌面上的声响,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莫名透着陆泊臻此刻沉下来的心境。
想来是他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指尖的笔顺势落下,将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这场荒唐的闹剧上。
“他人现在在哪?”
“还在便利店里面等着我回去呢,就靠在收银台边上,看样子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谢诏诏老老实实回话,越说越觉得离谱。
“把电话给他。”
“啊?”
谢诏诏猛地一愣,当场僵在原地,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下意识反问。
“为啥啊哥?”
“诏诏,把电话给贺年。”陆泊臻重复了一遍。
“贺……陆哥?你、你居然认识这个人?”
谢诏诏心里的疑惑瞬间堆得满满当当,一边推门往便利店里走,一边在心里疯狂脑补各种狗血剧情。
暖黄的灯光落在地板与货架上,一排排零食饮料摆放整齐。
可整个小店的氛围,却因为贺年一人的存在,压抑得喘不过气。
屋内,贺年正斜靠在收银台边,单手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周身戾气未消,目光直直钉在门口,在谢诏诏进来的瞬间便精准锁定。
“打完了?”
贺年抬眼,薄唇轻启,语气冷淡又散漫,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打完了。”
谢诏诏连忙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屏幕朝上亮着,试探着改口。
“那个……贺哥,有人想跟你说话。”
贺年低头瞥了一眼通话界面,备注栏里孤零零一个字:哥。
他没接,指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甚至没在意谢诏诏对自己称呼的突然转变。
“你跟他说了?”
贺年随手将水瓶放在收银台上,玻璃瓶底与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破了店内的紧绷氛围。他抬眼看向谢诏诏,眼神里的冷意让谢诏诏瞬间后背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说了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告诉我哥了。”
贺年嗤了一声,眼底戾气稍减,只当是小孩子告状,心底只剩漠然。
“既然你家里人都知道了,那就没必要再多费口舌。”
“把你的银行卡号发给我,现在立刻,我当场就给你转账,钱款到账,事情一笔勾销。”
收银台后的李思思,早就彻底放弃了假装整理货物的动作。
她双手捏着一包原味薯片,指尖无意识抠着包装袋的边角,整个人缩在收银台后面,目光一瞬不瞬地在贺年与谢诏诏之间来回跳转。
小姑娘既害怕贺年身上生人勿近的冷意,又完全抵挡不住这种豪门霸总既视感的狗血名场面,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半分都舍不得移开视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真的不接一下吗?”
谢诏诏见他迟迟不动,只能再次将手机往前递了递。
通话时长还在屏幕上一秒一秒跳动,数字不断上涨,电话那头的人始终没有挂断,安静地等待着,耐心得不像话。
贺年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家长,担心自家小孩遇上坏人,可这般沉稳的耐心,完全不像寻常长辈的模样。
难道是什么不好惹的大人物?
还是这小子背后,本来就有人撑腰?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酒精的催化下疯狂滋生、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安静的听筒里,忽然漫出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
那道叹息很轻,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紧接着,一道清润低沉、刻进贺年骨血里的嗓音,隔着薄薄的听筒,清晰钻进他的耳朵。
“贺年。”
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贺年脑海里,连带着他的动作陡然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动作快得近乎凌厉又仓促,猛地从谢诏诏手中夺过手机,吓得谢诏诏手抖起来。
贺年指尖冰凉,手心瞬间覆上一层薄汗,他死死攥住手机,紧紧贴在耳畔。
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唇瓣开合数次,喉咙干涩发紧,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涌,第一秒,却硬是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短暂的失语过后,听筒里的人声再次缓缓响起,温和又克制。
“是我。”
陆泊臻的声音透过电磁波缓缓传来,褪去了平日里在医院里的清冷疏离,多了一丝淡淡的干涩与疲惫,平静得过分,也冷漠得过分。
但他越是这样平静淡定,贺年心底就越是慌乱不安。
“贺年,你喝了多少酒?”
简单的一句问询,却让贺年浑身的戾气瞬间瓦解大半。
他慢慢后退两步,后背轻轻靠上身后不断制冷的冰柜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