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冬。
G省冬天,从来都不是用“寒冷”两个字就能轻易概括的。
那是一种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没有北方漫天飞雪的壮阔,却有着化不开的阴冷与凛冽。
风是最讨嫌的东西,虽然没有呼啸着横冲直撞,但却像细密的针,顺着衣领、袖口、裤脚,一点点钻进层层叠叠的衣物里,悄无声息地贴在皮肤上,毫不留情地夺走身体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
走在路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像是吞冰水般的苦涩,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疼,连路边的枯枝都被冻得僵硬,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腊八粥,你走慢点啊,风那么大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咋那么热爱学习呢。”
陆泊臻并没有因为贺年的话而放慢脚步,这个季节的风,从不会因为人们放慢脚步,就对人手下留情。
慢步行走只会让那刺骨的冷在身上停留更久。
陆泊臻微微侧过头,镜片被寒风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不想回家烤火?”
“想啊。”
贺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他手里攥着一个刚出锅的洋芋粑粑。
滚烫的温度隔着油纸传到手心,是这寒风里唯一的暖意。
他大口往嘴里塞着,洋芋的软糯混合着辣椒面的香辣,在舌尖散开,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但是哥们,你有没有搞错?你家就在前面,再走两步就到了,我连抽根烟的时间都没有了!”
陆泊臻听闻眉头紧锁着,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认真的提醒贺年了。
“贺年,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你还小。”
可贺年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囫囵把嘴里的洋芋粑粑咽下去,太过着急,还被辣椒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接着,又故意捏着嗓子,用一种不伦不类、倒阴不阳的方言模仿着回应:
“哦,是咯是咯,晓得了晓得了。”
听着这蹩脚又敷衍的方言,陆泊臻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原本就不算慢的脚步,瞬间又加快了几分。
他不想再跟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多费口舌,只想着赶紧回到家,远离这刺骨的寒风。
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贺年却依旧不依不饶,拽着陆泊臻的衣袖晃了又晃,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软磨硬泡非要抽根烟再回去。
陆泊臻终究是抵不过他的纠缠,只能带着他绕到附近一处废弃没人的工地角落,打算陪他速战速决。
工地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冷风在这里打着旋儿,比路上还要更冷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陈旧的铁锈味。
虽然算不上好闻,却总算避开了路人的视线。
贺年立刻来了精神,从斜挎的包里翻来翻去,摸出一包紫绿色包装的香烟。
陆泊臻知道,这烟叫金桥,因为有两颗爆珠,也叫双爆,一颗薄荷味的一颗蓝莓味的,是贺年一直的最爱。
这也是陆泊臻除去喜贵以外第二个认识的香烟品牌。至于喜贵,是因为陆爸爱抽,从陆泊臻小时候会跑腿开始,陆爸就经常让陆泊臻去帮他买喜贵。
陆泊臻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离贺年不远不近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贺年身上。
贺年熟练地抽出一支烟,指尖捏着过滤嘴,微微低头,牙齿轻轻咬在滤嘴处,动作随性又带着几丝痞气。
下一秒,清脆的“咯嘣”两声,贺年利落咬开了两颗爆珠。
原本空气中混杂的柴火味与尘土味,瞬间被一股清甜的蓝莓香气冲淡,那味道淡淡的,却格外清晰,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感,飘到陆泊臻鼻尖。
和贺年身上若有若无的蓝莓味一样。
贺年叼着烟,掏出打火机,指尖拢着火焰,快速点燃。
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飘出,绵长又轻柔,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和陆泊臻因为寒冷,不经意呼出的白色热雾不同,这烟雾更淡、更白,还有一种生硬感,但转眼就被寒风卷走。
“贺年。”
“怎么啦?”
“很好抽吗?”
贺年看着陆泊臻这副呆呆的、满眼懵懂的样子,心里突然窜出一丝想要逗逗他的念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直起身,大步走到陆泊臻面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贺年身上的独有的蓝莓味气息一下子将陆泊臻包裹住。
不等陆泊臻反应,贺年反手捏住烟头,避开燃烧的部分,将那支抽了一半的纯白色烟支,轻轻递到陆泊臻面前,语气还带着几分戏谑。
“你试试?”
陆泊臻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先是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清甜的蓝莓味。
可紧接着,烟草燃烧后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呛得他猛地往后退,眉头紧锁,忍不住弯下腰,轻轻咳嗽起来,眼眶都被呛得微微发红。
“哈哈哈哈哈哈!”
贺年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弯。
他痞气地站在原地,又抽了一口烟,故意对着陆泊臻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烟雾,笑得更开心了。
“腊八粥,你怎么笨笨的!”
“咳咳……”
陆泊臻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有些窘迫地开口反驳。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烟,比其他的好闻。”比爸爸抽的喜贵,好闻太多了。
贺年闻言,挑了挑眉:“那当然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里面有爆珠,抽起来没那么刺鼻,还有果香,比那些老烟好抽多了。”
说着,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烟盒,又抽出一支径直往陆泊臻手里塞。
陆泊臻下意识往后缩,连连摆手:“我不抽……”
“谁让你抽了?”
贺年不由分说,把烟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陆泊臻的手心。
“你拿着玩就行,你不是觉得好闻吗?捏开爆珠闻闻,不点燃就没有呛人的味道。”
陆泊臻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他是贺年转学来后才知道,原来还有连过滤嘴都是纯白色的烟。
他也只见过贺年一个人抽,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过。
金桥,烟如其名,在过滤嘴与烟身的衔接处,印着一座精致的小桥图案,线条简洁又好看。
而贺年说的爆珠位置,也清晰印着两颗小小的圆形图案,一颗绿色,一颗紫色,不用多说,陆泊臻一眼就看懂了,绿色代表薄荷爆珠,紫色则是蓝莓爆珠。
贺年每次点火前,都会咬两口滤嘴,每一次都能听到清脆的“咯嘣”声,陆泊臻心里一直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感觉。
于是他用手用力捏住绿色爆珠的位置,使劲按压,可不管怎么用力,都没能捏开,爆珠依旧完好无损。
陆泊臻盯着手里的烟,一脸疑惑。
这时,贺年已经抽完了手里的烟,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砖块上,快步走到他身边。
看着陆泊臻这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贺年只觉得好可爱。
“用指甲捏,你那样用手掌使劲,怎么可能捏得开?爆珠还是有点硬的。”
话音落下,贺年没等陆泊臻回应,直接伸出双手,轻轻覆盖在陆泊臻的手背上。
陆泊臻瞬间感受到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砰砰直跳,连耳根都悄悄泛红,整个人变得僵硬又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