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臻没打算回家。就近找了个酒店。

“先生，您的房卡，302室，三楼左转就到了。”

“谢谢。”

陆泊臻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接过房卡，转身便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轿厢壁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唇上的伤口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愈发清晰刺眼。

他下意识地偏开了头，不愿再看镜中的自己，目光直直地落在电梯显示屏上，看着数字从1缓缓跳到2，再到3，每一格数字的跳动，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沉闷又压抑。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出，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柔和却冷清的光，照得长长的走廊格外空旷，也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单。

找到302房间，用房卡刷开房门，推门而入，反手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也将他彻底困在这片狭小的、安静的空间里。

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彻底拉拢，瞬间，屋内没有了一丝外来的光线，只剩下头顶简约的吸顶灯散发着冷白的光，将房间里的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卸下了一丝力气，慢慢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指尖触到床单微凉的触感，他微微垂眸，弯腰去解脚上的鞋带。

不知是太过心不在焉，还是方才慌乱间系得太紧，鞋带竟然打了个死结，死死地缠在一起。

他耐着性子，用指尖一点点去挑，去解，动作缓慢而机械。

平日里在手术台上，能精准操控精密器械、连细微血管都能完美缝合的稳定双手，此刻却连一个小小的死结都解不开，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将死结打开，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后背抵着柔软的床头板，却依旧觉得浑身紧绷，没有一丝放松。

房间里没有开电视，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微弱的嗡鸣，单调又枯燥，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闭上双眼，想要放空思绪，可越是刻意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涌上心头，毫无防备。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得，贺年伸手垫在他后脑勺上的触感，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磕碰到他。

他记得自己浑身僵硬，心跳失控，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在那一刻尽数崩塌。

陆泊臻猛地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想要甩开这些念头，可不过几秒，又烦躁地翻了回来，重新靠在床头，心底的情绪翻涌不休，乱作一团。

比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此刻更在意、更纠结的，是另外的问题，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贺年到底，有没有想和他复合的念头？

如果，贺年真的正式开口，提出复合，他，要不要答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两种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对峙，互不相让，让他痛苦又两难。

理性在疯狂叫嚣，让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半点都不能心软。

六年，整整六年。

那六年的煎熬，从来都不是假的。

他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贺年的身影，睁眼到天亮；

他把家里的冰箱放空，食物放到过期也懒得去补充，日子过得一团糟，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那些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怨恨，那些无人知晓的自我拉扯，都是实打实存在的，是贺年带给他的，刻骨铭心的伤害。

这样的伤害，怎么可能轻易被抚平？

他凭什么要轻易原谅？

因为贺年一回来，几句解释，几次靠近，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就能抹去这六年的所有伤痛？

他，必须克制，必须清醒，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当年的痛苦之中。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贺年，他还爱着他，这份爱意，历经六年，从未消散，反而在贺年回国后，愈发浓烈。

爱与原谅，终究是两回事。

爱，是刻在心底的执念，而原谅，是放下过往的伤痛，是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可另一方面，心底深处的情感，却在疯狂地反驳。

如果真的要彻底放手，真的从此以后，再也不和贺年有任何牵扯，再也不与他在一起，光是想想这样的未来，他就觉得无比痛苦，无比绝望，比当年贺年离开时，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爱恨纠缠，早已让贺年更深的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他可以骗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的心。

他离不开贺年，也不想离开贺年。

一边是六年无法磨灭的伤痛，是过不去的心里那道坎，是对不起当年那个苦苦等待、遍体鳞伤的自己；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意，是无法割舍的执念，是失去贺年就无法承受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