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没追出去。
他僵在原地,手上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对方手臂时的微凉触感。
他太懂陆泊臻了。
从年少相识到并肩学医,再到如今猝不及防的重逢,陆泊臻看似温润谦和,骨子里却藏着极强的自尊与隐忍,刚才的突发状况、两人之间积压了六年的矛盾与情愫,早已将他逼到了情绪的临界点。
他现在需要的是独处,一个人慢慢消化那些翻涌的情绪,而不是自己追上去的纠缠。
贺年缓缓收回目光,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又闷又疼。
回国后的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贺年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境外号码,熟悉的数字排列让他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瞬间冰凉。
他不是把钱原封不动给他转回去了吗?
这串号码,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拨通,更不想再接到的。
按照往常,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挂断键,甚至直接拉黑,彻底斩断与那边所有的联系。
可不知为何,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来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犹豫不过一秒,他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贴到耳边,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了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的男声,仅仅一句话,便瞬间击溃了贺年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在你现在任职医院的医护名单里,看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贺年的心上,瞬间将他砸得支离破碎。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不顾地上的冰凉与灰尘,直直地瘫坐在了门前的地毯上。
脊背重重地抵着身后的门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亚麻色衬衫渗进皮肤,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从心底疯狂蔓延开来的恐慌,席卷了四肢百骸。
贺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握着手机的手不断发抖,几乎要握不住这方小小的机器。
他怎么也没想到,贺斯堪竟然知道他回国了,还注意到了陆泊臻的存在。
六年了。
他费尽心思从美国逃出来,好不容易在英国做出了一番事业后,瞒着所有人回到s市,藏在这家医院里,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与贺家相关的人和事,还是被发现了。
贺斯堪还是找来了,还直接戳中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电话那头的贺斯堪语气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腔调,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说教与不满:
“贺年,你能不能做个……正常人?”
“如果不能的话,我不介意亲自回一趟S市。”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贺年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的慌乱。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陆泊臻的身影。
他不敢想象,如果贺斯堪真的来到s市,会对陆泊臻做出什么事。
贺斯堪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在他眼里,从来没有什么人情可言,只有顺从与违背。
“我…贺…不,爸,我求你了……”
贺年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平日里在医院里冷静专业的心外科医生,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低声哀求着。
他试图开口求饶,试图让贺斯堪放过陆泊臻,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贺斯堪直接打断。
不过,贺斯堪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贺年只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火机开盖声,紧接着是微弱的火苗燃烧的声响,再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可这份沉默,却比任何指责都让贺年恐惧。
这是贺斯堪极度不耐烦、即将发怒的前兆。
当年在美国,贺斯堪每次用这种沉默加打火的方式对待他,接下来等待他的,都是无尽的逼迫与惩罚。
贺年的心脏揪得更紧,浑身冰冷,颤抖得愈发厉害,他屏住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被动地等待着贺斯堪的下文。
片刻后,贺斯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相较于之前,竟然柔和了几分,可这份柔和,却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看似温和,实则致命。
“贺年,爸爸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家长。”
“以前爸爸就和你说过了。”
“如果你真要为所谓的爱情,而做出不符合爸爸观念的事情,挑战我的底线。”
贺斯堪顿了顿,声音里的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赤裸裸的威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贺年的耳中。
“爸爸首先会解决你所谓的爱人。”
“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最容易舍弃的存在。”
“让你放弃他,很难吗?”
贺年听得浑身发冷,贺斯堪的语气越是平静,越是透着一股毫不在意的冷漠,他不在乎贺年的感受,更不在乎这份感情对贺年来说有多重要。
他只在乎贺年是否顺从,是否活成了他眼中“正常人”的样子。
所谓的解决,背后藏着怎样的手段,贺年不敢细想,也绝不能让它发生。
“我说了,算我求你了,爸爸。”
贺年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放低姿态,一遍遍地哀求,只希望贺斯堪能手下留情。
“贺年,我希望你能过正常人的人生,结婚生子,走一条规规矩矩的路,不要做这些离经叛道、让人耻笑的事。”
贺斯堪依旧固执地说着自己的要求,全然不顾贺年的痛苦。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贺年积压在心底六年的怒火与委屈。
他一直以来的隐忍、退让、哀求,在贺斯堪眼里,全都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