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用手轻轻叩了叩桌面,眼尾染着酒后微醺的绯红,嗓音慵懒又含糊,见陆泊臻迟迟没反应,又再次开口:
“腊八粥,帮我捏爆珠。”
陆泊臻的理智在拉扯着,让他不要顺从贺年。
可刻在骨血里、深埋在过往岁月里的习惯,永远比冰冷的判断更快一步。
无需过多思考,手臂已然下意识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桌面,拿起蓝黑色的烟盒,拇指与食指精准捏住雪白滤嘴,修剪的恰到好处地指甲扣住里面那颗小巧的薄荷爆珠。
“啪——”
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消散在安静的夜色里,清冽的薄荷寒气瞬间顺着烟纸漫开,清冷刺骨。
陆泊臻动作自然流畅。这是他刻了无数年的本能,熟稔到根本就无需思索。
他全然没有察觉,对面的贺年,目光正死死锁定着他所有动作。
更没注意到,贺年眼底已经悄然泛起一层湿润的雾气。
万幸,陆泊臻没有读心术。
倘若他能窥见贺年此刻汹涌的心思,看清那层层伪装之下直白又滚烫的执念,看清对方心底反复叫嚣的那句:
“承认吧陆泊臻,你根本没有放下我,你也还爱着我。”
陆泊臻定然会浑身僵硬,浑身不自在,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再也无法这样平静地与贺年共处一室。
贺年收敛好眼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接过那根捏好爆珠的烟,指尖触碰到陆泊臻残留的温度。
他将烟递到唇边,低头缓缓吸入一口,清冽的薄荷寒气裹挟着烟草的醇厚,瞬间填满胸腔。
辛辣又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缕淡薄白烟,低低笑了一声。
“哈哈,好久没抽这个了。”
“冰爆比双爆凉太多了。”
陆泊臻沉默着给自己也抽出一根,利落咬开滤嘴里的爆珠,打火机幽蓝的火苗亮起,点燃香烟,薄唇轻抿,烟雾缓缓吸入,再缓缓吐出。
朦胧白烟缠绕在他眉眼之间,模糊了冷冽的眉眼,也柔和了满身的疏离戾气。
他透过缭绕不散的薄雾,静静望着对面神色慵懒的贺年,沉默良久,才淡淡回应。
“嗯。”
“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陆泊臻没搭话。
“为什么不抽双爆?”贺年又问。
“早就停产了。”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抽这个吗?你不知道?”
“这个劲太小了。”
贺年确实不知道。
他出国后,买不到金桥,心里的郁闷也不是靠金桥那点烟劲能缓解的。
更重要的是,蓝莓双爆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印记,是少年心动的证明,是朝夕相伴的凭证。
每一口蓝莓甜香,都能勾起无数缠绵温柔的过往。
他当时日日疯狂想念陆泊臻,念到辗转难眠,念到五脏六腑都发疼,又怎么敢轻易去触碰这款满是回忆的烟?
这整整几年,他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带爆珠的香烟,杜绝一切能够联想到陆泊臻的事物,拼命克制,拼命压抑。
可这些深埋心底、隐忍多年的隐秘心思,贺年才不会说出口。
面对陆泊臻略带嘲讽的语气,他依旧假装浑然不觉,装作只是随口一问,将所有的心酸与隐忍全部藏好。
“这样啊,那还挺遗憾的。”
“遗憾?”
陆泊臻心底骤然一紧,平稳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话打乱,胸腔里莫名涌上一股压抑的烦躁与酸涩,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疯意。
他死死攥紧指尖的烟。
区区一款停产的香烟,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贺年口中的遗憾,到底是可惜再也抽不到蓝莓口味的爆珠,还是在隐晦惋惜他们两人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破碎潦草的过往,惋惜他们错过的数年时光,惋惜渐行渐远的彼此?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窜动,翻搅得他心神不宁。
多年的理智与克制,早已刻进骨子里,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极致的冷静包裹自己,习惯性嘴硬,不肯流露半分柔软与动容。
“有什么好遗憾的?”
“冰爆又没停产,一直没变过。”
“你也没变吗?”
贺年静静望着眼前极力隐忍、口是心非的人,将他眼底所有的挣扎与别扭尽收眼底。
这个人永远习惯把情绪藏起,用冷漠伪装软肋,用疏离隔绝一切,明明心底翻江倒海,表面却永远云淡风轻。
心底的爱意与冲动不断发酵,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贺年喉结滚动,强行按捺住心底汹涌的欲望。
他死死忍住想要起身逼近、强行扣住对方下颌,狠狠吻上去堵住那张刻薄冷硬嘴唇的冲动。
“你以前不是说冰爆不好闻吗?”
也是因为这句话,往后漫长的朝夕里,贺年一直只抽蓝莓双爆,顺着他的喜好,迁就他的习惯,把偏爱藏在细枝末节里。
一句话,瞬间将两人拉回青涩懵懂的大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