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两人很快就谈完了工作的事，沈瑜涵还打趣陆泊臻天生就是搞科研的料，问他愿不愿意放开临床的工作彻底投身科研。
“真让我搞纯科研，你那套统计方法我一个都跑不明白。”陆泊臻回答。
沈瑜涵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一直站在陆泊臻身后的金喻洋忽然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沈瑜涵推到桌子边上的实验方案草稿上，纸上的字迹很小很密，但靠得近了还是能看清标题“Neuron-X三期：鞘内灌注路径优化方案”，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给药剂量、时间窗口、样本采集节点等各种参数。
他只看了一两行的功夫，沈瑜涵就把那张草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看向他。
“小伙子，”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实验室里，不该看的不要看。这是规矩。”
金喻洋立刻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窘迫，往后退了半步，低头道歉。
“对不起沈老师，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看到您写的方案，觉得特别厉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真的很抱歉。”
陆泊臻替他打了个圆场：“师姐，他就是好学的孩子，不是有意的。”
沈瑜涵没再追究，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打动或原谅的姿态，只是定定的盯着陆泊臻看了很久。
随后，转过头继续和陆泊臻讨论数据。
两人讨论了大半个小时，把二十例样本的数据对了一遍，又敲定了下一步的实验节点。
沈瑜涵在日历上标了几个日期，抬头问了句：“下周三之前，DICOM数据和电生理原始波形能整理完吗？”
“没问题。”陆泊臻说。
“行。整理好直接发我邮箱，不要走医院的OA系统，那个系统压缩文件丢数据。”沈瑜涵利落地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
陆泊臻也站起来，“师姐，一起吃个饭吧？上次说欠你两顿。”
沈瑜涵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下次吧，今晚还有一个线上会议，九点开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转过身看了陆泊臻一眼，想了想，继续开口。
“下次别在这边请，这边冷冷清清的，欠的饭得找个像样的地方。”
“而且。”沈瑜涵看了一眼金喻洋，“我要的是你或者其他人请我，单独吃饭。”沈瑜涵把单独两个字刻意咬的重了一点。
陆泊臻笑了一下，应了声好。
沈瑜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换气系统轻微的嗡鸣声和远处离心机运转的低响。
陆泊臻转头看向金喻洋，发现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规规矩矩的站姿，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走吧，带你去吃饭。”
“陆老师请客吗？”金喻洋跟上来，歪着头问了一句，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期待。
“想多了。”陆泊臻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你请我。”
金喻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而短促，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而过。他快步跟上陆泊臻，肩膀几乎要蹭到对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怵的熟稔。
“那必须请！陆老师想吃什么？”
“一碗面就行。”陆泊臻按下电梯键。
“面？这也太不给面子了。”金喻洋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电梯门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我补贴虽然不多，请老师吃顿好的还是请得起的。”
陆泊臻没有再接话。他靠在后九点钟的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金喻洋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站在旁边，只是目光时不时从电梯门上的倒影里悄悄瞥他一眼。
两人去的地方是陆泊臻指的路，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
金喻洋本来以为陆泊臻要去的是那种开在临街铺面里、环境干净的连锁面馆，结果车停在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门面前面，他才意识到自己想的完全不对。
门面很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已经关门的水果摊中间，门头上挂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门口的玻璃推拉门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菜单，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金喻洋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有些不太确定的开口。
“陆老师，就这儿？”
“就这儿。”
陆泊臻直接推开门走进去，轻车熟路地在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实际上什么都没看，他每次来点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金喻洋跟着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店里的陈设极其朴素，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个挂壁风扇，扇叶懒洋洋地转着。已经快十点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后厨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一个中年女人用方言打电话的声音。
金喻洋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桌面，又把擦过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陆泊臻，脸上立刻笑开了：“哟，小陆！可算想着来了！还是老样子？”
然后目光落在金喻洋身上，“诶，年年回来了？”
陆泊臻立马打断了老板娘的话。
“陈姨，老样子。多加一份红烧牛肉。”
金喻洋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品种不多，都是最家常的面食和几样小菜。
他也没多想，要了一碗葱油面，随口加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碗酸辣汤。
老板娘记下了单子，朝后厨喊了一声，又回头看了金喻洋一眼，皱了一下眉头，朝后厨走去。
等老板娘走了，陆泊臻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金喻洋，一双放在自己面前。
金喻洋接过筷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陆泊臻的手背，他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微凉。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油渍斑斑的桌面上，模糊不清地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