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经常来这家?”金喻洋把筷子对齐放好。
“嗯。”陆泊臻倒了杯茶推给他,“很多年了。”
“这家店这么偏,老师怎么找到的?”
陆泊臻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金喻洋的肩膀,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上。
“以前一个朋友带我来的。”
“他说这条巷子里藏着一碗全城最好吃的牛肉面。我那时候刚来这座城市上大学,哪都不认识,就跟着他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
金喻洋在对面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那杯茶,没有打断。
不知是两个人靠得近了,还是白炽灯打在陆泊臻脸上的缘故,金喻洋觉得陆泊臻眼角有些微红。
他也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
“能被陆老师记这么多年,”金喻洋低下头笑着说,“那应该真的很好吃。”
好在面来得很快。老板娘端上来两个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
陆泊臻的那碗是清汤牛肉面,汤底清亮见底,几片薄薄的牛肉码在面上,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
金喻洋的那碗是带有几点被炸干的葱油面。
老板娘把凉拌黄瓜和酸辣汤也端了上来,态度不再热情,轻飘飘说了句“慢用”,又回后厨去了。
金喻洋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抬头。
“真的好吃。”
陆泊臻低头吃着面,闻言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店里的挂壁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偶尔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后厨传来老板娘和她丈夫用方言拌嘴的声音,语气不算好,但透着一种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
十点半的夜晚,老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偶尔路过的一辆电动车压过石板路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金喻洋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喝了口酸辣汤,忽然抬头看着陆泊臻,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陆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今天沈老师实验室那个项目,”金喻洋的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组织着措辞,“您是要参与进去吗?”
陆泊臻停下吃面的动作,抬眼看了一下金喻洋。金喻洋的表情坦坦荡荡,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纯粹因为好奇。他沉默了一秒,点了下头。
“对。”
“那会占用很多时间吧。”
金喻洋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似乎发自内心的担忧。
“陆老师本来就好几台手术要排,专家门诊、科室行政事务也一大堆,再加上实验室的数据……以后怕是更没有时间了。”
最后那句话乍一听没什么特别,但金喻洋说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很微妙的东西,连带着他的表情也微微黯了一下。
那个黯然的表情控制得太精准了,他垂下眼睫的速度、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声音自然而然低下去的音调,全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学生在关心老师的工作安排,更像是一个亲近的人在表达某种遗憾。
陆泊臻看着金喻洋低头搅面条的侧脸。白炽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这个年轻人的鼻梁和下颌线上,让陆泊臻更加恍惚。
随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面,语气平淡下来,“忙点也挺好的。”
金喻洋筷子夹起来的面停在半空中一会,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
只不过他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似乎是在琢磨什么。
两个人接着吃了一会儿,各自沉默。
只有交叠的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在相对无言的空气中偶尔响起,金喻洋感觉到对面的男人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陪他吃完这顿饭。
陆泊臻很快吃完了自己那碗面,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
金喻洋也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了小半碗汤。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了桌上的收款码。
“说好我请老师的。”金喻洋边扫码边说,语气轻快起来,重新带上了笑意,“今天跟老师学了好多东西,这碗面不算什么。”
陆泊臻没有跟他抢单,只是在金喻洋低头输密码的时候,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结账时,老板娘连面都没漏,金喻洋只能按照墙上贴着的价目表算价格。
走出面馆的时候,老街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远处的路口偶尔亮起出租车的顶灯,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金喻洋跟在陆泊臻身后走向停车的地方,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嘴里哼着一个听不清旋律的调子。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没有招牌的小面馆。
“陆老师,”他说,“下次如果还来,再带我一个呗。”
陆泊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车。
他等金喻洋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之后,也没有开口答应。
车驶出老街,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快速掠过,霓虹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两个人的脸。
金喻洋靠在副驾驶座上,歪头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交替中明灭不定,嘴角还挂着一个餍足的微笑。
不久后,陆泊臻等红绿灯的间隙,收到了一条来自于沈瑜涵的微信:
“下次来实验室,别带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