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秋。

S市的秋天，和陆泊臻从小长大的G省，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G省的秋向来利落，北风卷着干燥的凉意呼啸而来，吹在脸上是清冽的，能瞬间让人打个激灵，浑身的燥热都被吹散，连空气里都飘着干爽的草木香，那是刻在陆泊臻骨子里的、属于故乡的秋意。

可S市的秋，永远温吞又拖沓。

盛夏的暑气终于褪去最后几分凌厉，街边的梧桐叶依旧裹着深绿，迟迟不肯泛黄飘落。

空气里没了盛夏那般黏腻到让人窒息的潮湿，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温润，轻飘飘裹在人的皮肤上，像一层薄纱，不冷不热，却总让人觉得不够痛快，像是夏天赖着不肯彻底离场，拖拖拉拉地留着最后的余温。

贺年打心底里讨厌这样的天气。

他走在医学院校外的林荫小路上，白色运动鞋碾过地上零星散落的梧桐叶，叶片还吸饱了水汽，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半点秋日落叶该有的清脆声响，只留下一声沉闷的摩擦，像极了这磨人的天气，连一点干脆都不肯给。

贺年不喜欢炎热的天气。

他心里憋着股莫名的情绪，抬脚狠狠踢向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顺着石板路滚出去好几米，重重撞在斑驳的墙根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才堪堪停下。

“秋天都没有秋天的样子。”贺年低着头嘟囔，语气里裹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走在他身侧的陆泊臻，下意识偏过头看他。

少年眉眼清俊，嘴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秋日的温吞。

陆泊臻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薄卫衣，棉质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挺拔，袖口被随意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流畅的手腕。

他比贺年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刻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迈得比平时小上半分，只为了让身边的贺年不用慌慌张张追赶，能安安稳稳地跟在他身侧。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传单，传单角都捏得微微发皱。

那是他下午路过商业街时，特意拿的新开西餐厅宣传单，照片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精致的烛台立在中间，透亮的红酒杯泛着温润的光，每一处都拍得格调十足，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

“那家店评分挺高的。”

陆泊臻缓缓展开传单，小心翼翼地递到贺年面前，声音放得轻柔，还有一丝献宝似的忐忑，眼底藏着浅浅的期待。

“离学校也不远，地铁三站就到了。我看评论说，他们家的西冷牛排煎得刚刚好，外焦里嫩，汁水特别足。”

贺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传单，目光在色泽诱人的牛排图片上淡淡掠过，没有半分停留，转而落在陆泊臻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里。

少年的眼神干净又炙热，直直地望着他，藏不住的在意全都写在眼底，让他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

“不感兴趣。”

贺年抬手，把身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两根白色抽绳垂在颈前，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帽子尺寸偏大，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白净下巴，唇瓣微微抿着，透着几分倔强的可爱。

陆泊臻无奈地收回传单，耐心地想着别的办法，又轻声提议。

“那东湖路的日料店也很好，上次陈辰不是特意跟我们提过，他去吃过，说他家的鹅肝寿司入口即化，口感特别好……”

“不要！”

贺年猛地把帽子往后一掀，又露出整张清俊的脸。

他眉头紧紧拧着，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火气，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这温吞的天气闷得烦躁，又像是对着陆泊臻的过度用心，生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别扭。

可落在陆泊臻眼里，这副炸毛的模样，却像极了被惹急的小猫，张着软软的爪子，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反倒格外惹人怜爱。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角的笑意更深，连眼神都变得愈发温柔，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闹脾气的少年。

“我不想吃西餐，更不想吃日料！”

贺年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泊臻，你身为我男朋友，不应该遵循我的意见？”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陆泊臻的心湖里，瞬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顿了几秒。

今天，是他向贺年表白的第五十二天，也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五十二天。

这件事，他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认认真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一天都不曾落下，一笔一划，全是他藏不住的珍视。

他攒了好久的心思，就想在这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带贺年去吃最好的东西，给对方一份满满的仪式感。

而更让他心头悸动的是，这是贺年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是他的男朋友。

平日里，他们在校园里相处，始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拘谨。

走在路上不会牵手，说话时会下意识隔着一拳的距离，连眼神交汇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闪躲。就连共同的朋友陈辰，都私下里拉着陆泊臻疑惑地问。

“你们到底在一起了还是没在一起啊？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跟普通同学没两样。”

每次被问起，陆泊臻都只是含糊带过，只说贺年性格内敛，不太习惯在人前亲密。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他们都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谈恋爱，笨拙又认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意，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不敢有半分莽撞。

可此刻，贺年就用这样理所当然、毫无别扭的语气，说出了“男朋友”三个字。

陆泊臻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红，一直蔓延到脸颊，脚步不自觉地顿住，手里的传单被他攥得更皱。

“我……”

陆泊臻张了张嘴，有些笨拙地解释，“我就是想带你去吃好吃的，今天不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十二天嘛，我记着呢。”

说着，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的备忘录页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清晰地记着他们在一起的天数，从第一天到第五十二天，每一个日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藏着他全部的认真与在意。

贺年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依不饶，尾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去，染上了淡淡的温柔。

“可是你早上送我礼物了啊！”

“而且我不想吃这些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陆泊臻，眼神里少了几分烦躁，多了几分认真，轻声说：“腊八粥，我想吃面。”

陆泊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不大，低沉又温柔，从喉咙里缓缓滚出来，带着满满的宠溺。

贺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刚刚平复下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点被取笑的不满。

“笑什么？”

“没什么。”

陆泊臻慢慢收住笑容，上前微微一步，自然而然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瞬间被缩短到咫尺，贺年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洗衣液香气。

“我就觉得……”陆泊臻看着他，眼神专注又温柔，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像是在斟酌着最温柔的措辞。

“觉得什么？”贺年下意识追问，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陆泊臻抬手，轻轻碰了碰贺年卫衣上被风吹歪的抽绳，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指尖掠过棉质衣料，刻意避开了他的皮肤，却依旧带着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撩动着贺年的心弦。

他慢慢将抽绳拨正，指尖停留的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愈发缱绻。

“觉得很好笑。”

陆泊臻收回手，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贺年。

“我想了好久，挑了好久的餐厅，打算带我喜欢的人去吃最好的牛排。”

“结果我的男朋友跟我说，就想吃一碗简简单单、很便宜的面。”

“那不是给我省钱了吗？”

“我的小男朋友，能不能放下心来花我的钱？”

“你这样显得哥哥我很没用。”

贺年瞬间愣住，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心里又甜又涩，满是不知所措的悸动。

难怪陆泊臻最近不仅忙着当家教，还学会买股票了呢。

贺年抬起脚，踹了一下陆泊臻的小腿，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哪里是生气，分明是无处安放的慌乱反应。

“谁说你没用了！”

“我就是想吃面想吃面！”

陆泊臻配合着倒吸一口凉气，弯腰假装揉了揉小腿，脸上的笑容却藏都藏不住。

贺年踹完人，不敢再看他，转身就往前走去，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只留给陆泊臻一个略显慌乱的背影。

“走了，吃面去。”

陆泊臻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揉了揉腿，三两步快步追上去，重新走到他身侧，刻意再次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贺年走在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去到了一条陆泊臻不知道的路。

贺年没有往周边热闹的餐饮街带路，也没有要往商场走去的想法，而是带着陆泊臻拐进了一条陆泊臻从未涉足过的老式小巷。

路很窄，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行走，夹在两排斑驳的老式居民楼中间，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墙角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带着秋日的湿润。

头顶上，居民们拉着横七竖八的晾衣绳，偶尔有衣物随风轻轻晃动，满是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