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逛到天黑了才回去。席老太太在窗外看见他们进来了，很重的铁门上锁声。过了一会才到他们那招呼，说烤了地瓜，要他们来屋里面吃。

好多个地瓜拿一只大铁盆装着，可以看见地瓜上盖着一层烧尽的火灰，是从灶口里捡出来的，这是她家里一种烤地瓜的方法。不然就把地瓜塞进刚刚烧尽的灶口里掩一阵，它也可以熟透的。

顶上是一只长杆灯吊的，两边许多的蜘蛛网，这春天也该生蜘蛛的。

灯管上有一层灰，照下来的光有一点模模糊糊的，炕上已经铺被了，电视机打着，席老先生正在那里坐着看。盆里的灰还冒着红边，零零星星的小火点，烤好了置了一阵，席老太太拿纸包着两个递给他们，笑道：“那个皮得扒，我没洗。”

席含淑笑道：“我替他来。”

她只拿了一只地瓜，又道：“嗳，这还很烫。”

凌今全道：“那等一下再吃吧？”

席含淑笑道：“没关系。”她吹了几口，一点一点地把皮拽下来，一丝一丝的放在炕上一只平铺的抹布上，是席老太太放的。

席含淑扒完了半截地瓜皮，给他吃。现在手套是摘了的，都可以看到那两只戒指发出的光，席老太太在那里笑着，实在有点疑心。

她也知道女儿的有意疏离，特别是去了城里后，仿佛更坚定了，席老太太有时候也犯怵，她想席含淑去见了世面，然后又领回来一个城里面好对象，简直有点“占山为王”的架势。

本来就是一家人，但席老太太这想法真是莫名的，仿佛她和丈夫跟女儿已经是一路人了。

她也开始觉得心里酸楚。

老太太仿佛面对着他们，忽然无地自容似的，笑道：“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席含淑笑道：“妈，他不会介意的。”

席老太太顿了顿，笑道：“哦，我就是说，你凌先生长得这么俊，这么年轻，这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凌今全微笑道：“承您极言。”

席老太太笑道：“那话说回来了，姑爷家里面是做什么的？”

一下子，仿佛只有电视里面的枪声，噼里啪啦的。席含淑抢着答道：“他家里面，就是做一点小买卖，反正以后我们结婚过日子那不会太操劳。”

席老太太笑道：“那也好么！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不愁吃穿了，反正饿不着就是了。你们要结婚，我和你爸预备嫁妆呢——”

凌今全微笑道：“爸妈就看着来吧，没有也不打紧，我家还不在乎这些，不过彩礼这一方面，还要请妈说个大概吧。”

席老太太怔了一怔，道：“哦，那其实……我们也没什么要求，就是呢，你们两口子幸福就好了，反正又不是老太太结婚，你们家底要是厚呢，姑娘嫁过去也享福，这一点钱也不在乎，反正彩礼给了老太太，那老太太也是给到女儿手里，怎么样都是你们的。”

席含淑笑道：“……妈，你说个数吧。钱你们存着，我们那也用不着。”

席老太太道：“你给我呢，我们哪花得出去呢？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了！”她隔了一会，又笑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就照你们的办，我和她爸爸都是觉得，只要男方家里面对她没意见，男方对她好，那我们也都没有意见。”

她母亲一直不说，不过是觉得凌今全在跟她客气，她不好先说。席含淑只好替她母亲答道：“像我们这边是在农村，彩礼要高一点，十万打底吧。”

席老太太才幽幽补了句：“姑娘少嘛。——不过我们给补嫁妆那也往厚了补！用不着担心！”

以前生女儿，大多是可以“卖钱”的，也就是结婚这时候了，彩礼得多要，这也是个面子问题，好在凌今全不是本村的人，他们结了婚也不在村子里面住，说出去多少彩礼，倒成了一个“空中楼阁”了。

席老太太也是看凌今全那样子，不像虚张声势的，再加上人家带过来这些礼盒，也是很金贵。

凌今全点了点头，倒没有作声。席老太太就道：“反正你们年轻人的事，那自行商量就好啦。”

凌今全笑道：“事实上，她已经见过我的家人了。我父母对她——非常满意。我也是，很爱她。”

席老太太笑道：“啊，那就好呀。你们谈多久啦？”

席含淑笑道：“唔，很久了。”

凌今全笑道：“是这样的，这个年过完之后，我准备请爸妈跟我们一起去西安参加婚礼，不在村里结了，只在村里开席，结婚还是到我那去结。婚礼时间大概是在过年三月份。”

席老太太笑道：“春天呀？那好呀，生机勃勃哩。”

凌今全笑道：“婚礼之后，爸妈自可以到我们那去住。”

席老太太愣了一愣，还未来得及说话，先前一言不发的席老先生便道：“那也不用，我们在这里住得太惯了。”

席老太太也急忙道：“是呀，不用这么麻烦，你们小两口在城里住着就好了，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不爱这么折腾，参加婚礼倒可以，参加完我们还要回来的，不然家里地也没人收拾。”

她母亲本来就觉得，仿佛跟这个城里女婿很难谈得来似的，总是有隔阂，恐怕自己丈夫也是同感。

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也没怎么想过出去，老了更是有心无力。

都说人死后要落叶归根的，否则不得超生。难说没有这个缘故。

席含淑轻声道：“可以卖给我二大爷种，村里总有人缺地。”

席老太太道：“那也不好呀，你二大爷也多大岁数了，他种自己的可能不够，但加上我们这些块可会累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