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重新登上车架,寻着来时的位置坐好。
甫一落座,就听见身旁之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子,在下姓姜名沉。”
姜沉是寒门落魄子弟,但他的回答依旧不带半分讨好。
“家中是何情况?”
太子像是终于意识到要将眼前人的状况了解清楚,否则的话不能轻易放进太子府。
在对方回答完名姓后,又了解起了其他信息。
“祖籍北淮,祖父曾任固阳县典史。后逢过世,家道中落。父亲在我出生不久后也过世了,族伯兄弟见状,与我家断了来往。如今家中只一年迈老母,膝下独我一人,并无别个兄弟姊妹。”
赵涟要将他带入府,对姜沉的计划有利无害。因此在说到自身信息时,姜沉也没有隐瞒。
“十一岁上得幸取中秀才,当年应举不中,又蹉跎了六年,皆榜上无名。”
来来回回,姜沉就这么落榜了三回。
想也知道,一个十一岁就能中秀才的人,在乡族眼中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可一连落榜三次,那些想要巴结趋奉人的嘴脸也不难猜。
只是姜沉在陈述的时候,并没有提到这些。
他没有刻意卖惨,仅仅是实事求地让太子知道自己的经历。
“家中度日艰难,我便日常替人做工、抄书,承蒙府学老师看重,破格让我进去学习,以工抵束脩。”
“平日……”
“赚来的银钱够吗?”
赵涟忽而问道。
太子高坐其上,却也并非是不知人间疾苦的人。
姜沉沉吟半晌,道:“节俭一些,勉强够用的。”
节俭,勉强。
看姜沉的样子,也知道平时的银钱是万万不够用的。否则的话,也不会把自己养得如此瘦弱。
赵涟没有再问什么,姜沉又将方才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讲了下去。
“平日忙于生计,无甚好友。不过学子之间都极为友好,遇上切磋交流,皆慷慨指点,不致藏私。”
从姜沉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他与府学学子们相处得很好。
否则的话,不会专门在太子面前还要夸赞一句。
车架比来时走得要慢些。
盖因车夫们已经熟知,每次去邯松岭时,赵涟的心情总会低沉一些。而从邯松岭回来,周身的气息则平和许多。
在姜沉几乎把自己所有生平事迹都讲了一遍的声音里,他们再次进到了晋安城。
知来一早等在了城门口,见到车架,隔着车帘先行了一礼。
车幕薄而轻透,依稀能看到太子端坐其间。他的身边,的确还跟着一个人。
知来没有多问,一边登上车架,坐于外间,一边汇报着太子离开以后发生的事。
“三王、五王已经送去了宗人府,明日一早卷宗就会到皇上手中。椒怀那边也已经按照流程在走了,想来傍晚就能出结果。”
“至于那帮浮华子弟,如今还跪在街口。朝廷各位大人下值途经此地,皆说当引以为鉴,以免自家儿郎步此后尘。”
文昭楼乃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坐落清幽,自然不会是在街中心这种地方。
那些下了值的大人,又怎么可能会看到被罚跪在此处的一班子弟?
知来不过是派人以宴请的名头,让人从这里路过。
能入朝为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看不出这出杀鸡儆猴的戏码。
对于五王的行径,他们恐怕比太子还要早知道。
那名叫椒怀的男子,大家或多或少也都是见过的。
如今朝中泰半官员,不是曾经得过纪白恩助,就是受到过纪白点拨、提携的。
纪白此人,爱憎分明,却也不会因立场不同而有意为难。
是以哪怕当初几名皇子为了争储,斗得你死我活,站队的那些人,也并没有因大家立场不同,而针对纪白。
大家对于纪白,失之者唯有可惜,得之者恨不得将人私藏,一生只为自己所有。
乍然见到椒怀,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文人相交,往往喜彼此交换信物。他们有些已经与椒怀把酒言欢,有些已经与椒怀互换了信物,俨然要将对方当成纪白再世。
而今太子的一番动作,无异于当头棒喝,打醒了这一群人。
纪白就是纪白,纪白的朋友可以去另交好友,却不能将别人当成纪白来纪念;纪白的东西可以送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却不能被别人占为己有。
赵涟的态度放在了那里,是纪白的,就一分一厘也不允许他人强夺。
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便是违僭太子。其下场,看看今日被知来分别扭送到官衙的一干人等就知道了。
连三王、五王这等身份尊贵的,太子处置起来也是毫不手软。
更别提他们这些普通官员。
赵涟发起疯来,连皇帝也拗不过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