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高一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不是天气冷,是念恩没有回来。
寒假前,念恩打电话说导师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课题组所有人都不放假。
念安说好,电话里她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她一个人站在日历前,把折好的角展平,看了很久。
那个角折了两个月,从十一月底折到一月初,折痕已经很深了,展开以后,纸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记,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苏晚走进来,看到念安站在日历前,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念安,怎么了?”“姐姐不回来了。”“妈妈知道。”“念安知道妈妈知道。”念安把书夹在腋下,走到阳台上,看着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念安站了很久,苏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看巷口,一个看念安。
念安的寒假作业很多,可她写得很快。
她每天上午写三个小时,下午写两个小时,写了五天,作业写完了。
剩下的寒假,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以前寒假她都在等姐姐,等姐姐从北京回来,等姐姐跟她说话,等姐姐摸她的头。
现在姐姐不回来了,她不知道等什么了。
她骑车出去,漫无目的地骑。
骑过梧桐巷,骑过人民路,骑过解放路,骑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三个弯。
她骑到城西中学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扇关着的大门。
校门锁着,放假了。
她骑到朵朵家楼下,按了门铃,没有人应。
朵朵可能不在家,可能出去玩了,可能跟别人在一起。
念安没有打电话,她骑上车,继续走。
念安骑车骑到老城的边缘。
那里有一条河,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
念安把车停在路边,站在河边,看着冰面。
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冰,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念安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念安。
念安站了一会儿,转身骑上车,往回走。
回到家,苏晚在厨房包饺子。
面已经和好了,馅也调好了,韭菜鸡蛋的。
念安洗了手,坐下来,帮苏晚包。
她包得很慢,褶子捏得不太均匀,有几个还漏了馅。
苏晚没有说她,把漏馅的重新捏紧,摆在盖帘上。
“妈妈,姐姐一个人在北京过年。”
“嗯。”
“她吃饺子吗?”
“学校食堂应该有。”
“食堂的饺子没有妈妈包的好吃。”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
念安看到苏晚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低下头,继续包。
两个人包了很多,盖帘摆满了,又换了一个盖帘。
包完饺子,苏晚去煮,念安站在旁边看。
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
念安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姐姐都抢着吃第一锅饺子。
念安抢不过她,只能吃第二锅。
现在姐姐不在,第一锅饺子是念安的。
可念安不想吃第一锅,她想等姐姐回来,两个人一起吃。
念安大年三十晚上给念恩打电话。
念恩接得很快,电话那头很安静,不像过年。
“姐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食堂包的。”
“好吃吗?”
“还行。”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你想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念恩的声音有些哑。“想。”
“念安也想你,念安等你回来。”
“好。”
挂了电话,念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把老城照得忽明忽暗。
念安没有笑,她看着那些烟花,觉得它们很好看,可它们开得太快了。
刚看到就没了,像姐姐在家的时候,刚回来就走了。
沈砚走到念安旁边,也看着烟花。
“爸,姐姐一个人在北京,会不会孤单?”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在做她想做的事,做想做的事,就不孤单。”
念安看着爸爸。
爸爸的头发白了很多,这两年白得很快。
念安不知道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操心。她不敢问。
寒假结束,念安开学了。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骑过梧桐巷、人民路、解放路,过两个红绿灯,拐三个弯。
城西中学的大门还是那样,旧旧的,梧桐树还是那样,粗粗的。
念安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周远还是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念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寒假过得怎么样?”周远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
他扫了一眼全班同学,目光在念安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咱们班年级前十名有四个。
第一名是周远,年级第一。
第二名是沈念安,年级第二。
不错。可你们不要骄傲,高一下学期才是分水岭。”
念安没有骄傲,她从来不骄傲。
因为前面还有人,周远在前面。
念安不觉得周远比她厉害,可她也不觉得自己比周远厉害。
两个人差不多,谁发挥好谁在前面。
念安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人在她前面,她就有目标。
没有目标,她会懒。
高一下学期,物理开始学电磁感应了。
念安以前看过这部分内容,可那时候没完全看懂。
现在老师讲了,她再结合课本,忽然就通了。
楞次定律、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自感、互感,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念安觉得物理像是拼图,每一块单独看不明白,拼在一起就完整了。
楞次定律是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感应电动势的大小由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决定。
念安把这几个概念串在一起,写在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
周远有时候会看她写的笔记。
念安不介意,让他看。有一天周远问她,“你的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念安把笔记本递给他,他抄了整整一节课,下课把本子还给她。
“谢谢。”
“不客气。”
念安觉得周远话少,和她一样。
可他的话少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念安懂。
念恩五一假期回来了。
不是放假,是回来办签证。
她暑假要去国外交流两个月,办签证需要回户籍所在地。
念安在巷口等她,梧桐树叶绿得发亮。
念恩拉着行李箱走进来,穿着薄外套,扎着马尾。
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
“妹妹,你长高了。”
“念安现在比妈妈高了。”
念恩走到念安面前,念安快到她眉毛了。
念恩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抱住念恩。
“姐姐,你瘦了。”
“没有。是衣服薄了。”
念安不信,可她不说。
念安牵着念恩的手走回家。苏晚站在门口,念恩走过去,抱住苏晚。
苏晚比她矮了,念恩弯着腰,下巴搁在苏晚肩上。
“妈。”
“瘦了。”
“没有,是衣服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