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秋天。距離封印解除、沈清辭歸來，不知不覺已是數年。蒼梧山的桂花比往年開得稍晚了一些，但開得格外繁盛，從山門到石台，從果林到藏書閣窗外那株被顧清寒修剪過無數次的老桂樹，每一根枝條都沈甸甸地壓滿了金黃色的花簇。山腳下那排當年種下的桂花樹苗，如今已經長到半人高，枝頭第一次結滿了花苞，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沿著蜿蜒的山路從青牛鎮鎮口一路鋪到太虛宮山門前。

阿婆是最早發現桂花開了的人。她年紀很大了，腿腳早已不太方便，但還是堅持每天早上搬著矮凳坐在門口那棵桂花樹下，瞇著眼睛數枝頭的花苞。這棵樹是當年沈棠梨親手種在她家門口的，和太虛宮山門前那棵是同一批苗，如今已經長到屋簷那麼高，枝條伸過了矮牆，花瓣落在青石板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軟軟的、帶著甜香的毯子。她數著花苞，自言自語地說今年該釀新酒了。

燕無咎是最早到的客人。他穿著朝陽殿歷代殿主代代相傳的金色禮袍，袍角那輪太陽的十三道光芒在晨光中靜靜發光，獨自一人沿著那條開滿桂花的山路走上太虛宮，懷裡抱著兩罈新釀的桂花酒。一罈是今年秋天的新酒，用的還是妻子蘇若留下的酒麴，桂花是朝陽殿後山那棵桂花樹今年開的第一茬花；另一罈是陳了三年的老酒，三年前釀好的時候他在罈底壓了一張字條，寫著「等太虛宮的桂花開了再開」。現在桂花開了，他把兩罈酒都帶來了。

燕雲歸跟在父親身後，懷裡抱著一籃剛從朝陽殿後山摘的新鮮桃子。那棵凡間桃樹是當年沈清辭送給他的，種在母親最喜歡的那塊石頭旁邊，今年第一次結了滿樹的果子。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淡粉色。他說母親以前最喜歡把桃子和桂花放在一起，說桃子味的桂花糕是世上最好吃的糕點，今天想請沈棠梨用這些桃子和太虛宮的桂花一起蒸一屜桃子味的桂花糕。

緊接著抵達的是殷無邪。他褪下了魔域少主的墨黑勁裝已久，換上一身極普通的深灰色修士袍，十枚暗銀色指環仍戴在手上，但指環上的魔氣已經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極淡的金色光芒。他手裡捧著厚厚一疊陣法筆記，封面上用端正得略顯刻板的字跡寫著「殷家陣法傳承校註完稿」，旁邊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殷無邪整理，沈棠梨補充，太虛宮藏書閣存檔。」他把那疊筆記放在矮几上，說殷家陣法傳承全部校準完畢，從今天起正式對所有人開放，這份是太虛宮的存檔副本，正本已經放入殷家禁地最深處，設下了只有殷家血脈才能解開的封印——不是為了藏起來，是為了讓殷烈先祖的陣法傳承有個歸處。他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極小的淡金色指環，放在陣法筆記旁邊，說這是殷家新入門弟子啟蒙用的第一枚陣法核心——不是魔域陣法，是殷家在被魔化之前的原始傳承。他參考了沈棠梨的心引陣法通用教材大綱，把啟蒙陣法核心的驅動情感設定為「守護」。

蘇雪帶著碧落劍宗第一批陣法課弟子走上山路。這些弟子修為都不高，大多只有築基初期，但每個人都背著一柄和蘇雪同款的窄身長刀，刀鞘上刻著極細的冰藍色陣法紋路。這是碧落劍宗新開的陣法課——蘇雪參考太虛宮護山大陣和心引陣法通用教材，為劍修量身設計了一套冰系守護陣法入門教程。今天這批弟子是第一批畢業生，她帶他們來走太虛宮護山大陣，算是結業考。獨孤劍沒有親自來，但他託蘇雪帶了一句話給顧清寒：「靴子穿緊了。」這是每年秋天他都會託人帶到太虛宮的同一句話，今年是第四年。

柳輕輕和蘇遠結伴而來。柳輕輕的糕點舖已經從青雲城坊市那間只有兩扇門板寬的小舖面，搬到了更大的鋪子，但菜牌還是那張親手寫的舊菜牌，只是多加了一行——「桃子味桂花糕，季節限定」。她提著滿滿一籃新烤的桂花糕和栗子糕，說桂花糕是阿婆的配方，栗子糕是阿娘喜歡的口味，都是今天早上現烤的。蘇遠背著丹霞谷標配的藥簍，裡面裝滿了新煉的茯苓安神丹和幾大包從宗門後山摘的新鮮桂花。他現在已經是丹霞谷煉丹堂的首席丹師，那枚文火慢煉的安神丹成了丹霞谷最受散修歡迎的平價丹藥，但他還是親自背藥簍、親自送丹、親自在每一枚安神丹的瓶底印上那行字：「文火慢煉是風格，不是缺陷。」

太虛宮前殿的矮几上，沈清辭把顧清寒那隻用了三千年的紫砂壺和兩隻刻著五瓣桂花的紫砂杯端端正正地擺好，又從灶房裡拿出好幾隻新茶杯，每一隻都是從青牛鎮窯廠裡親手挑回來的，釉色各不相同。這些年她留在太虛宮，把女兒的陣法筆記、殷無邪的殷家陣法傳承校註稿、蘇雪的冰系守護陣法入門教程、柳輕輕的糕點配方、蘇遠的安神丹改良記錄一一整理歸檔，存入藏書閣那排對所有人開放的書架上。整座太虛宮的內務在她手中運轉得井井有條，不再是三千年前那個只有一個人獨守的寂靜仙宮。

顧清寒盤膝坐在矮几對面，面前依然是那卷永遠停在斷腸草那一頁的草藥圖譜，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他看著矮几周圍這些年漸漸坐滿的人——燕無咎把兩罈桂花酒放在矮几正中央，那罈陳了三年的老酒罈底壓著一張泛黃的字條，是蘇若五十年前釀最後一罈酒時寫的；燕雲歸把那籃桃子擺在桂花酒旁邊，說娘以前最喜歡把桃子和桂花放在一起；殷無邪把殷家陣法傳承校註完稿放在藏書閣那排開放書架上，和太虛宮的心引陣法通用教材並排放在一起；蘇雪帶著碧落劍宗的弟子站在山門外，那些年輕的劍修正在依次走過護山大陣，感受溫暖陣的暖意和糕點陣的桂花香；柳輕輕把剛出爐的桂花糕和栗子糕端上矮几，蘇遠把安神丹分給每一個人，說今天不談丹方，只吃糕點。

沈棠梨從灶房裡端出今天最大的那屜蒸籠，小心翼翼地把蒸籠放在矮几正中央，掀開籠蓋。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桂花香和米香一半一半，中間還夾著極淡極淡的桃子清甜。這是燕雲歸帶來的桃子，阿婆的配方，阿娘和的麵，師父減的半勺糖，她自己蒸的。這是今年的第一屜桃子味桂花糕，也是太虛宮有史以來配料最豐富的一屜糕點——每一塊糕點的配料都能追溯到一個人和一個故事。

她把桂花糕一塊一塊夾到每個人的碟子裡：第一塊給阿婆——減了半勺糖，軟硬適中，阿婆牙口不好也能嚼得動；第二塊給燕無咎——用的是蘇若前輩留下的桂花酒麴調味，糕體裡夾了一層極薄的酒釀；第三塊給燕雲歸——桃子味的，桃子是他自己帶來的，糕體上嵌了一小片桃肉乾；第四塊給殷無邪——淡金色的桂花糕，不是暗紅，是殷家原始陣法核心的顏色；第五塊給蘇雪——糕體邊緣綴了一圈極薄的冰藍色糖霜，和她的冰系陣法同一個色系；第六塊給柳輕輕——栗子糕和桂花糕雙層拼接，栗子是柳輕輕自己帶來的，桂花是太虛宮後山的凡間桂花；第七塊給蘇遠——糕體上用茯苓粉畫了一個小小的丹爐圖案，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文火慢煉」四個字；第八塊給師父——放在那隻被她六歲時摔出缺口的舊碗裡，和往常一樣減了半勺糖；第九塊給阿娘——用的是阿娘親手和的麵，糕體上嵌了一朵完整的五瓣桂花；第十塊放在矮几正中央的空位前——那是留給蘇若前輩的，碗筷是新的，桂花糕是現蒸的，桂花酒是她的酒麴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