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七十二枚銅鈴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桂花香從太虛宮的庭院飄到山門外,沿著蜿蜒的山路一路飄到青牛鎮。那些銅鈴不再沉默,也不再孤單——它們在風中輕輕嗡鳴,像是積攢了三千年的等待終於等來了回應,也像是在為每一年的桂花開打著拍子。
顧清寒拿起那隻沈棠梨留給自己的缺口碗,把那塊減了半勺糖的桂花糕放入口中。和第一次在碧落谷接過她遞來的桂花糕時一模一樣的味道,一樣的軟糯,一樣的甜度,一樣的凡間桂花香。那時候太虛宮只有他一個人,她問他冷不冷,他沒有回答。現在太虛宮的矮几前圍滿了人,桂花開了滿山,她還在問他桂花糕好不好吃。
「尚可。」他說。語氣依然平淡,但他把那隻缺口碗裡的桂花糕全部吃完了,連碗邊沾的一粒米都用筷子仔細地刮乾淨。
沈棠梨彎起眼睛笑了。她把那隻缺口碗拿起來放在矮几正中央,和蘇若前輩的空碗並排放在一起。一隻碗是她的,摔出了缺口,用砂紙磨平了繼續用;一隻碗是新的,放在等了很多年才回來的位置上。都是太虛宮的碗,都是太虛宮的人。
「師父,明年桂花開的時候,我們還在這裡吃桂花糕。」她沒有用問句。
「嗯。」顧清寒放下筷子,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掃過矮几前每一張臉——阿婆的白髮、燕無咎的鬢霜、燕雲歸的金袍、殷無邪的淡金指環、蘇雪的冰藍劍穗、柳輕輕的糕點籃、蘇遠的藥簍,最後落在沈棠梨那雙和他第一次在碧落谷見到時一模一樣清澈的杏眼上。她還在這裡,所有人都還在這裡。
風從蒼梧山頂吹下來,拂過山門上那七十二枚輕輕嗡鳴的銅鈴,拂過矮几上並排擺放的所有碗筷,拂過庭院裡那隻裂了縫卻被碎石子填得穩穩當當的粗陶花瓶,拂過果林裡那棵矮了一大截的凡間桃樹和蜷在樹根旁睡得香甜的兩隻小白狐,拂過黑色山峰那道已經完全閉合的裂縫邊緣那叢開得正盛的淡紫色野花。最後那道風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走,走過那排已經長到半人高的桂花樹,一直吹到青牛鎮鎮口那棵刻著「太虛宮贈」的陶土缸桂花樹上。鎮上的老人說這是桂花樹在替山上的神仙們報信——桂花開了,又一年秋天。
番外十.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