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认出来，没有人偷拍，没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整条石板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哗哗的雨声，和树叶被雨水砸得噼里啪啦响的声音。

他们走得很慢。步子很慢，语速也很慢。

不是刻意的那种慢，是雨声把一切都拉长了的那种慢。

Fori忽然开口，“你从小在港城长大吗？”

“没有。”Qia说，“我四岁的时候从海城搬过来的。”

“哦？我四岁的时候有去过海城，”Fori掐指一算，脚步顿了一下，“去旅游，说不定我们还在街上擦肩而过过。”

“不可能，”Qia笑了，“我小时候不太出门的。”

“为什么？”

“练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我们家……怎么说呢，从我太爷爷那辈起就是做音乐的。我爷爷是音乐学院教授，我爸是作曲家，我妈是钢琴老师。你说这种家庭，我能不练琴吗？”

Fori看着她，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理解。

“所以你是——”

“对。”Qia苦笑了一下，“音乐世家。听起来很光鲜对不对？实际上就是——别人家小孩过年收红包，我过年收的是乐谱。别人家小孩暑假去海边堆沙堡，我暑假去的是大师班。”

“每天几点开始练琴？”

“早上六点半。”Qia说，“我妈雷打不动，站在我房门口敲门，‘起床了，再不起来手指就僵了’。冬天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我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冻得伸不直，她就拿热水袋给我捂。”

“捂完继续练？”

“嗯。”

Fori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那个笑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理解，“我虽然没有你那么厉害的家庭背景，但我妈也是这么对我的。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别的小朋友都在楼下玩，我坐在琴凳上弹拜厄。窗户开着，我能听见他们在下面喊——‘下来啊！踢球啊！’”

“你下去了吗？”

“没有。”他说，“我妈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筷子。”

“筷子？”

“对。我手型不对她就敲一下。不是真打，就是——”他在空中做了个敲打的动作，“提醒。但那个声音特别响，‘啪’的一声，比打还让我害怕。”

Qia大笑起来，笑到弯了腰，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我妈用的是尺子！”

“尺子？！”

“钢琴上面放着一把木尺，专门用来敲手背的。我到现在都有一个条件反射——只要有人在我右手边举起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我的手就会自己缩回去。”

两个人笑成一团。雨声把他们的笑声裹在里面，像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与世隔绝的泡泡。

“那你后来恨不恨？”Fori收了笑，认真地问。

“恨什么？”

“恨你爸妈。恨钢琴。恨那些不能出去玩的下午。”

Qia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语气很轻，但很笃定，“因为我后来发现，那些下午其实没有白费。那些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手指磨出茧子的时光，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你手里的东西——谁都拿不走的东西。而且……”

Fori静静看着她。

“而且音乐确实很美好，我很感恩，音乐拯救过我许多次。”

雨很大，但他眼中的她无比清晰。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灰白的石桥，湖面上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同心圆。对岸有一排开了紫色花朵的树，雨雾里看过去，像一道落入人间的星河。

这次是Qia起了话头，问到，“你喜欢的第一个歌手是谁？”

“你猜，是港台歌手。”

“张国荣。”

Fori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一下就能猜到？”

“因为……我听过你唱他的歌。”她说，“不过粤语不太标准喔。”

Fori嘿嘿一笑，小声说，“是啊，没人教我……”

“我还买过他的CD。”Qia突然想起什么继续说，“不过我爸让我少听。我就偷偷听。把CD藏在琴凳底下，练琴的间隙偷偷塞进播放器里，还要竖着耳朵听他回家的脚步声——一有动静就赶紧关掉，把CD塞回琴凳，翻开琴谱假装在练哈农。”

“被发现过吗？”

“被抓到过两次。第一次没收了CD，第二次没收了CD机。”

“第三次呢？”

Qia笑了，“第三次我爸放弃了。他说‘你爱听就听吧，反正你已经在偷偷学了，我也拦不住’。”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艺术家的叛逆？”

“大概吧。”Qia说，“我们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叛逆的方式都很乖——不是在脸上打钉，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在练完四个小时规定的曲目之后，偷偷弹二十分钟自己想弹的东西。”

Fori点点头：“一模一样。”

“你也？”

“肖邦练完了，偷偷弹周杰伦。”

Qia又笑了，这次笑的声音比之前更大，笑完还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笑出了眼泪，还是雨水顺着帽檐淌了进去。

两个人站在石桥上，看着雨水砸进湖面，听着那无边无际的白噪音。

过了很久，Fori轻声说了一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是在同一个世界里长大的。”

Qia没有回答。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认同，理解，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心疼。

心疼那个小时候坐在钢琴前、听着窗外小朋友踢球声的男孩。

也心疼那个被木尺敲着手背、把CD藏在琴凳底下的自己。

雨还在下。

越来越大。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要回去。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们绕着湖走了一圈，又走了半圈。明明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公园，但两个人走路的节奏惊人地一致——快的时候同时快，慢的时候同时慢，停下来看鱼的时候，也是同时弯下腰去看的。

“你信不信，”Fori说，“我们上辈子可能认识。”

“不信。”Qia说，“上辈子的事我又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