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在对那扇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晚安。”

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横在地板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

Qia缓缓睁开眼，不是那种被闹钟吵醒的粗暴，而是身体自己在某个时刻自动切换到了“清醒”模式。

她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蛋糕。红酒。钢琴。烟花。求婚。电影。

还有，走廊里那句“我舍不得睡”。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又在枕头里闷了大概三十秒，她终于爬了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推开了客房的门。

走廊空荡荡的。客厅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音乐声，是某种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咖啡机运作的低鸣。

她沿着走廊，转过走廊的拐角，她看到了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和Fori同款的黑色卫衣——不对，就是那一件。头发也是锅盖头，黑而厚重，刘海整整齐齐地压在眉毛上方。

那个人正在喝咖啡，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但，不是他。

是另一张脸。五官比Fori更圆润一些，眼尾没有那么上挑，嘴角的弧度更大。但此刻正穿着Fori的衣服，坐在Fori的沙发上，喝着Fori的咖啡，用一张完全不属于Fori的脸，朝她挥了挥手。

“早啊。”他说，声音比Fori粗一些，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随意感。

Qia站在走廊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是——”

“我啊，”那个人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色卫衣，“昨晚去城东吃饭的那个。”

Qia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Whizber。”

“Yo，不错嘛，看来没有忘记介绍我这个大功臣。”他说。

Qia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所有的信息在一瞬间连接上了——

同款的衣服。昨晚的替身。城东的饭店。四菜一汤。穿这衣服说紧——

她忽然笑出了声。

那个笑不是被逗乐的那种大笑，而是一种“我终于见到真人了”的、带着释然和好奇的、混合着一点点尴尬和一点点好笑的、复杂的笑。

“他人呢？”她问。

Whizber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在里面煎蛋。”他说，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气补充道，“煎得不太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什么东西糊了的焦味。

然后是Fori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窘迫和一点不甘：

“Whiz！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说我坏话？”

“我没有！”Whizber扯着嗓子喊，“我在夸你贤惠！”

Qia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片地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架黑色三角钢琴的脚下。

厨房里传来锅铲与平底锅碰撞的声音，和Fori嘀咕的那句——“贤惠个屁，鸡蛋又糊了。”

Qia的苹果肌鼓得高高的，笑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看向Whizber，指了指厨房，然后一步一步，轻快雀跃地，像蹦跶在云上的精灵。

比Fori先一步向Qia打招呼的是一阵怪异的香味，好像一边坏笑一边放屁的幽灵，鲁莽地冲出厨房。

“所以今天早餐是焦炭配面包？”Whizber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厨房里传来锅铲刮过锅底的刺耳声响。Fori的声音从油烟中杀出，气急败坏中透着一丝倔强：“这是美拉德反应！你们不懂！”

“美拉德反应过了头叫碳化反应。”Qia趴在厨房门框上探头往里看。平底锅里躺着两坨黑色的不明物体，边缘还在冒烟。

Fori背对着她，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用锅铲把鸡蛋和锅底分离。他的耳朵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像两颗熟过头的草莓。

“帮我开一下窗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她在笑，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看到他很久没见过的、完整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快乐，然后他就会没办法继续假装自己对她只是一起做顿饭的关系。

Qia听出了他故作镇定中暗藏的撒娇语气，故意从他身侧挤过去，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伸手推开厨房的窗户。晨风吹进来，把他头发上一股烧焦的味道吹散。

她的手臂从他眼前掠过，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晳的小臂。他盯着那截小臂看了不到一秒，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Fori没有说话，关掉了炉火，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Qia歪着头浅笑，在一旁安静地观察。

Fori把煎糊的鸡蛋倒进垃圾桶，锅子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水蒸气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在那团雾气里清浅地笑了一下，不过还是被某个人捕捉到了，似乎在某个人眼中的他，时间流速总是慢一些。

Fori开始新一轮煎蛋活动，把火力调小一档，倒入更多的油，终于，赶在鸡蛋再次变黑之前，将它们与煎锅分离。

Whizber的声音从客厅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微妙的、被冷落的无语：“所以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今天早上我还能不能吃上饭？”

Qia只看到Fori那一瞬从锅上离开的眼神，顺着眼神轻巧地一撇，没有多说话便递来三个盘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抽油烟机把所有的油烟都吸走了，Fori却闻得到她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是她靠近的时候空气会变温热的一种味道，美好得像是记忆伪造的一刻。

他想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厨房多待一会儿，但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被一道棉花糖般拉着甜丝的目光牵着走，目光的那头连着Qia小心翼翼护着盘子走向客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