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零七了。
“你白天有工作行程,”Qia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和一层困意的毛边,“应该累了吧?”
Fori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要不我们去睡觉吧?”Qia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家这么大,肯定有客房的对吧?”
她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的红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了。
Fori也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紧张什么”的温和,和一种“我也在紧张”的诚实。
“有。”他说,“二楼左转第一间,床单是新换的。”
“哦。好。”
两个人站了两秒,谁都没有动。
然后Fori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舍不得睡。”
Qia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风吹了一下翅膀。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不是不想回应,是那个瞬间的任何回应都太重了,或者太轻了。
沉默漫过两个人之间的那几步距离。
然后Fori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一片薄冰。
“再陪我看部电影呗。”
Qia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里带着一点祈求,祈求里藏着一整个夜晚的长度。
她几乎没有犹豫。
“好。”
他们来到二楼的影音室,投影幕布从天花板降下来的时候,Qia的目光从幕布移到了旁边墙壁上那一整面储物柜上。柜子没有门,隔层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他收藏的实体唱片和影碟——黑胶、CD、蓝光,按字母顺序排列,像一座小型的私人资料馆。
幕布亮起来的时候,Qia认出了那部电影。
不是那种需要想三秒钟的“好像看过”——是第一个镜头出来她就认出来了。都柏林的街头,一个男人抱着吉他唱《Say It to Me Now》,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行人匆匆走过,没人停下来。
“你居然有这张碟。”她说。
“我什么碟都有。”Fori靠在沙发的另一端,语气里有种不经意的得意,“但这部我看了很多遍。”
Qia没有接话。她已经看进去了。
画面里的男人在修吸尘器。女人从街角走来,穿着睡衣和拖鞋,怀里抱着一台坏掉的吸尘器。她说她会弹钢琴,问他是修吸尘器的吗,他说不是,我是来修吸尘器的人。两个人在琴行里第一次合奏,她弹门德尔松,他弹他自己的歌,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在同一个空间里错位地响起,谁也不打扰谁。然后她说,你弹一遍,我可以弹你想要的任何调。
Fori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钢琴的低音进行,Qia听出来是《Falling Slowly》的节奏。
后来他们真的走进了一间录音室。女人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钢琴前用两根手指弹着不熟练的伴奏,男人站在麦克风前唱,唱着唱着,她转过头看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压不住的微笑。那首歌被一遍录完。没有修音,没有叠轨,就是一把吉他一架钢琴两个人的声音。粗糙的,毛边的,像刚刚摘下的水果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
沙发上的两个人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无聊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摁在原地、不想动弹也不敢动弹的安静。
电影的最后,男人去了伦敦。女人留在都柏林。他寄了一张唱片给她,她收到的时候正推着一架坏掉的吸尘器走在下坡路上。她打开收音机,听到他的歌声,天还没亮,她穿着那件一直穿的灰色外套,站在街上,笑了一下。
窗口的光线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字幕升起来的时候,Qia的眼眶有一点红。
“好可惜啊。”她说,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没有在一起。”
Fori依然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灯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只是电影嘛。”他说,音量不大,“也许平行时空的他们在一起了。”
这句话落下去,没有人再接。
屏幕暗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路灯的光。
Qia的睫毛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消化这句话,还是被电影最后的那个画面黏住了:那架被她推着走远的吸尘器,那条一直下着雨的路,那个再也没有回头的人。
她打了一个哈欠,困意和情绪搅在一起,从眼眶里挤出了一点水光。
Fori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穿,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困了吧?”
她说不出话,点了点头,眼睛都快闭上了。
Fori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的中间,站定。他先指了指左边——那边是主卧的方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右边——那边是客房的方向,指了指她,嘴角弯出一个很轻、很柔和的弧度。
“晚安。”
“晚安。”
Qia站起来,抱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茶几上拿过来放在她手边的靠垫,朝右边的客房走过去。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
他还站在那里。
没有离开。
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进了房间。
“你怎么还不去睡?”她问。
“我站一会儿。”他说,“消化一下今天晚上。”
Qia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晚安。”
“晚安。”
房门关上了。
Fori又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朝左边的主卧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右边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像一杯隔夜的蜂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