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烘焙店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Fori的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SUV,不是那种会被狗仔一眼认出来的张扬款。Qia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坐在副驾驶,蛋糕盒的盖子盖不严实,奶油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车厢里。
车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况,是因为杭城的深夜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车窗,Fori的车速大概只有四十码,像是在延长某段时间。
“你平时开车也这么慢?”Qia问。
“平时不开。”他说,“平时有司机。”
“那今天怎么没有司机?”
Fori沉默了两秒。
“因为不想有第三个人。”他说,“今天。”
这句话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Qia想了想,发现自己竟已经松弛到脑子拦不住嘴巴了,很明显的逻辑,这么晚了司机也应该下班了,但她已然把在台前谨言慎行的职业习惯甩到了九霄云外,这一刻。
车窗外的杭城在夜色中缓缓后退。西湖的方向漆黑一片,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一幅泼墨的画。
Fori的住处是一栋独栋的别墅,藏在另一片豪宅区的深处。车开进去的时候,保安明显是认识这辆车的,远远地就抬了杆。
“你家到底有多大?”Qia下车的时候问。
“还好。”Fori说,“够住。”
“够几个人住?”
“……你这是在套我话吗?”
“我是在做调研。”Qia抱着蛋糕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万一以后有朋友要借住呢。”
Fori没有接话,但走在她身后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Qia站在玄关处,打量了一下四周。装修是那种极简的风格,灰色和白色为主,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有质感。最显眼的是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摆在客厅正中央靠窗的位置,像这个空间的心脏。
“现在吃蛋糕吗?快零点了。”Qia问。
“等一下。”Fori的眉毛挑了一下。
Fori从酒柜里抽出一瓶红酒,动作熟练地开了瓶,倒进醒酒器里。
Qia坐在沙发上,把蛋糕盒打开,那个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依然趴在奶油表面,巧克力酱的字迹已经有点晕开了。
“啊?!字要化了!”她说。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你写过。”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是那个不太好看的蛋糕,两杯红酒,和两把叉子。
Qia端着酒杯看着手表倒数。
3——2——1——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了一瞬。
“那我就是今年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咯!”
“当然。第一个。”Fori很久没有觉得生日如此值得期待。
酒的口感、温度、香气都恰恰好。
不是那种很烈的、让人一口就上头的酒,是那种温润的、慢慢渗入血液的酒。每一口都像是在和某个人轻声说话,不着急,不压迫,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身体变得柔软,让界限变得模糊。
蛋糕也恰恰好。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奶油是醇厚的,蛋糕胚是松软的,裂缝处渗进去的红酒让那一部分多了一层馥郁的果香。
“我跟你说,”Qia吃着蛋糕,叉子停在半空中,“我小时候一直有一个特别幼稚的想法。”
“多幼稚?”
“我觉得生日蛋糕上的奶油和平时吃的奶油不是同一种东西。”
“为什么?”
“因为生日蛋糕上的奶油有幸福的味道。”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笑了,耳尖泛着淡淡的粉——不知道是红酒的作用还是这句话本身的缘故。
Fori没有笑。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Qia抬头的时候被那个目光烫了一下。
“那这个蛋糕上的奶油呢?”他问,“是什么味道?”
Qia张了张嘴,似乎是酒精堵住了她的思绪。
Fori调皮一笑,噼里啪啦地输出一句,“快,先随便说点什么把场子撑住!”
“甜甜的。”Qia说完羞涩地笑趴在沙发上,红酒的红仿佛偷偷渗出,变成了她的淡淡腮红。
酒过三巡。
两杯之后又倒了半杯,半杯之后又续了小半杯。没有人劝酒,但也没有人停下来。杯子空了就倒,倒了就碰,碰了就喝,喝了就笑——笑那些有的没的,笑那些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
话题从蛋糕飘到了童年,从童年飘到了异乡,从异乡飘到了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
“我其实并不沉迷酒精,但是我有一段时间,”Qia把酒杯放在膝盖上,盯着杯口的一圈红渍,“大概两年前吧,每天都要喝一点才能睡着。”
Fori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喝酒,安静地在她说完之后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过去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Qia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他说,“一个还在那段时期里的人,不会坐在这里跟我喝酒。”
Qia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闪,又被她压了回去。
“你呢?”她问,“你有过那种时期吗?”
Fori想了想。
“有。”他说,“但不是两年。是——几乎一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但Qia的酒意让她捕捉到了那个“一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