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酒杯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把也许是被酒精浸得迷离的眼神,聚焦到Qia巧克力般的瞳仁上,说,“好像没那么难了。”
不知道是谁先走到钢琴前面的。
也许是她说的某句话让他想到了一段旋律,也许是他笑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几个音,也许是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直在那里,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每一个空隙里发出无声的召唤。
Fori坐在琴凳的左边,Qia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右边。
他先弹了几个音,是某首爵士标准曲的前奏,松散而慵懒,像是在试水温。Qia的右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比他高一个八度的位置,补了几个和弦。
Fori的手停了一瞬,转头看她。
“你知道这首?”
“你弹了我就知道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重新开始,这次给了节奏。左手在低音区铺了一个摇摆的律动,右手弹着主旋律,简单、干净、不炫技。Qia在第一个副歌进来的时候加了一轨,在高音区点缀着一些星星般的单音,不抢戏,不争锋,恰恰好地落在他留出的空隙里。
Fori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惊喜”的弧度。
Qia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一个笑,手指没有停。
第二遍的时候,Fori开始即兴。他把主旋律拆开,揉碎,变成一个一个的音符碎片,像风吹散了花瓣。Qia没有犹豫,立刻接上了他的即兴——不是模仿,是对话。他往左,她就往右;他落下,她升起;他留一个长音在空中悬着,她就轻轻接住,不让他掉下来。
两个人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交错、重叠、分开、又聚拢。有时候是她先起的头,有时候是他先换的和弦,但无论谁先走,另一个都会在零点几秒之内跟上来,像是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最后一个音是两个手指同时弹下去的。
E。
同一个八度的同一个E。
两根手指落在同一个琴键上,指尖几乎贴着指尖。
琴声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从轰鸣到余韵,从余韵到寂静,最后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们同时转头。
和前面任何一次转头都不一样。
这一次,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近到中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快要消失。
Qia的睫毛颤了一下。
Fori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拉长了。
Qia的身体没有后退。
她的肩膀微微朝他的方向倾了那么一丁点,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的距离,大概只剩下不到两厘米。
那两厘米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升温、膨胀、濒临爆炸——
砰——砰砰砰——
窗外突然炸开了一串烟花。
不是那种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而是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到烟花的光芒透过落地窗照亮了整间客厅,近到那声巨响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
两个人同时被惊了一下,身体微微弹开。
Fori的手从琴键上拿下来,转头看向窗口。烟花还在继续,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光线明灭不定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Qia。
没有问“什么声音”,因为烟花声太明显了。
他只是用眼神和一个挑眉发出了疑问——你准备的?。
Qia看懂了他的问题,直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是我。
两个人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烟花还在放。不是那种大型典礼级别的漫天烟火,而是一小簇一小簇地、间歇性地升空,每一朵都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时分的别墅区里,已经足够动人了。
远处某栋楼的花园,隐约能看到几个人的身影。有人举着手机在录,有人围着一个小桌子在拍手,最中间的两个身影靠得很近,男的似乎单膝跪着,女的捂住了嘴。
“哇——”Qia先发出了声音。
“哇。”Fori跟着。
两个成年人站在落地窗前,像两个趴在橱窗外看糖果的小孩,发出了一声整齐的、毫不掩饰的羡慕。
“你看你看,她捂嘴了,”Qia指着远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偶像剧上头的激动,“她肯定没想到会被求婚!”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半秒,然后又同时“哇”了一声。
远处的人群开始鼓掌欢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听到隐约的声浪。烟花在那一刻达到了最高潮,十几朵同时升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
烟花慢慢落下来。
远处的天台上,求婚成功了——那个站着的女人被单膝跪地的男人拥进了怀里,旁边的人开始撒花。
Qia和Fori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遥远的、幸福的画面。
“求婚应该是什么样的?”Qia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Fori想了想。
“应该……是在一个她喜欢的地方?”他说,“有爱她的人在场见证……不要太刻意,但也不能太随意……就是那种……她一看就知道你是花了心思的,但又不是那种照着别人的剧本演的。”
他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觉得说了太多,补充了一句:“我也没想过太多。”
“嗯。听起来不错。” 她停了一下。
Fori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台上,那对情侣正在拥抱。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的、混合了草木和尘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