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a盯着“两根干辣椒”这五个字,闭上了眼睛。
两根干辣椒。在她正常的身体状态下,两根干辣椒确实不算什么。但她在拿到菜之前,已经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品牌活动,说话、微笑、保持高能量的社交状态,声带已经处于一种疲劳的、脆弱的、防御力极低的境地。
两根干辣椒,在那个状态下,不是“一点”。
是一个隐形的、来访者察觉不到的凶手。
“没事。菜很好吃。”她打字回过去,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今天小小地破了个音。”
对话框明显沉默了好长一会儿。
她几乎能想象他在手机那头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五个字:“对不起。怪我。”
Qia看着这五个字,叹了口气。
她怪不了他。
她只能怪自己。
“没事。”她最终回了一句,“一次小型商演而已,不是演唱会。”
他没有再回。
活动结束Qia便行程紧凑地赶往机场,回到港城的家中已经是晚上九点。
Qia洗了澡,头发半干地散在肩膀上,窝在沙发里,打开了直播软件。
这是她每个月一次的例行直播,没有固定的主题,就是和粉丝聊聊天、说说近况。通常的观看人数在两三万左右,不大不小,刚刚好是一个可以放松说话的安全范围。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弹幕立刻涌上来:
“姐姐今天好漂亮!”
“今晚的演出我在现场!!!好听!!!”
“新歌什么时候出啊啊啊啊”
“姐姐今天穿的裙子好好看”
Qia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自己的脸完整地落在取景框里。她的嘴唇还是有些红肿,但在暖黄色的室内灯光和手机的美颜滤镜里,看不太出来。
“谢谢大家来看我。”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不算明显,不过还是有意地少说了些话。
弹幕又刷了一波:
“今晚的歌我听了好多遍!”
“姐姐声音有点哑诶,是不是累了?”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Qia看到了那条说她声音哑的弹幕,心里轻轻揪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今天嗓子确实有一点点不舒服,”她说,语气轻松,像是在分享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吃饭的时候吃了一点朋友带的东西,没想到那个菜后劲还挺大的。”
弹幕:“什么菜啊?”“朋友带的是啥?”“姐姐你吃了什么”
Qia想了想,决定用一种更安全的说法:“就是……当地的一些特色小吃。朋友推荐的,没想到隔天的反应比刚吃的时候还大。”
“有一点辣。就一点点。但我平常比较少吃辣,所以比较敏感吧……”
弹幕开始刷“抱抱”“辛苦了”“哪个朋友这么不靠谱啊哈哈哈”“下次让那个朋友赔你一顿”。
Qia的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了一下。
“哪个朋友这么不靠谱啊哈哈哈”
她没有回应。她不可能回应。那个朋友的名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机里,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是“对不起。怪我。”——句点上像是带着他说话时的语气。
“没关系啦,不用担心我。”她拉回话题,“这就是一个小插曲。演出整体还是顺利的,有点瑕疵证明我是真唱对不对?”
她笑着开始聊新歌的进度,聊最近在读的一本书,聊窗外能看到的一小片夜景。直播的节奏被她掌控得张弛有度,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一切都像是排练过的一样自然。
但她不知道的是——
屏幕的另一端,有一些眼睛,正在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字拆开、咀嚼、拼接到另一张信息图上。
“朋友带的东西”——哪个朋友?
“当地的特色小吃”——哪个当地?
“后劲比较大”——是什么菜?
“对辣比较敏感”——她以前在采访里说过自己不太能吃辣,但从来没说过会对辣“敏感”。
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单独看什么都不算。但当它们被按照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重新排列组合之后,会形成一条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线索。
有人在弹幕里发了一句:
“那个朋友不会是送外卖的那个吧哈哈哈哈”
一闪而过。
Qia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句话的含义,它已经被新涌上来的弹幕冲走了。新的弹幕在讨论她的新歌,讨论她今天的妆,问她眼影的色号。
她假装没有看到。
直播间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那个温柔的弧度,声音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让人听了很安心的频率。
然后她跟粉丝道了晚安,关闭了直播。
屏幕上出现“直播已结束”的字样。她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一张带着淡妆、嘴唇微肿、眉眼间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知所措的脸。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不要被发现。”
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像在念一个没有回音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