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两人都忙得像两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

Qia的新专辑进入最后混音阶段，她连续在录音棚泡了快两周了。Fori的巡演从南到北横跨了十座城市，最后一站收官的时候，他在舞台上鞠躬谢幕，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板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台下几万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很久。他在那潮水般的声音里站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空落。这种空落在过去几个月慢慢长出，像墙角的青苔，安静地占领着他不愿与人分享的那些缝隙。

Qia的经纪人是最先提休假的人。Dezz推开录音棚的门，把一杯热美式放在Qia面前的桌上，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该放假了。”

Dezz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去年做了多少事你自己算算：新歌、商演、广告、综艺、还有那些麻烦事……”他没有明说哪些是“麻烦事”，Qia也没有追问。两个人都不想再提——那些照片，那些热搜，那些评论区里像刀子一样的字句。

Qia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下眉。忙的时候口子缝得紧，什么都漏不出去，疼也感觉不到。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休息了”，藏了好久的疲惫从某个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暖和的地方。”Qia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不想穿羽绒服了。”

“你这要求不高。” Dezz说着话点开搜索栏，点了点头，将手机屏幕举起，屏幕上是一个海岛的名字。

普吉，苏梅，还是长滩？不是关键。总之是一个在地图上很小的、全年夏天的、不需要穿羽绒服的、海是蓝色而沙是白色的地方。一个适合人类从忙碌中撤退、晾干自己、把被工作和舆论泡皱的皮肤在咸咸的海风里慢慢舒展的地方。

晚些时候Qia把那个海岛的名字发送给了Fori，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进行长段的聊天了，只是默契地在忙碌的间隙告诉对方自己身处何处，又要去向哪里。

也是在差不多的那几天，Fori的团队在一家火锅店的包间里吃庆功宴。红油翻滚，毛肚在沸腾的汤里卷成好看的弧度，鸭血沉在锅底等着被漏勺打捞。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巡演收官后他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了一些，但轻下来之后，某些被他用忙碌压着的东西也跟着浮了起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地往水面上冒，拦都拦不住。

“哥想放假。”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能听出这句话在他喉咙里住了很久了，像一只养熟了的老猫，平时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走动，今晚火锅的热气把它熏了出来。

旁边几个人眼睛同时亮了。都是跟了他很久的人，助理，执行经纪，舞台总监。这几个人不仅是同事，更像一起打仗的战友。“去哪？”助理问得最快。

“暖和的地方。”Fori的筷子终于从锅里捞上来一块藕，“冷怕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报地名。三亚，西双版纳，东南亚那几个海岛。每报一个，他就点一下头，不置可否，像一个在菜单前犹豫了很久的食客，什么都说“还行”，什么都没有让他眼睛亮起来。

助理突然想起了前几天Fori随口提到的一个地名，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拇指却在屏幕上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地划，最后停在一个全年夏天的海岛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让他看到那个地名。

他的嘴角的弧度在红油火锅的热气里弯了弯，像暮春时节的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不高不低地停在最舒服的那一格。

几天后，两拨人在航站楼冰冷的白色灯光下面面相觑，笑容里有客套，有惊讶，还有一些心照不宣的呼吸声。

Qia靠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停机坪和灰蓝色的天。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她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被阳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她穿着简约的吊带，外面松松地搭着一件春季的外套，下身的牛仔裤利落修身，踩着舒适的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像从夏天的广告片里走出来的人。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那拨人的瞬间，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最后面那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的人身上。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她认识那件卫衣。那是他COS外卖小哥送“辣椒弹”那天穿的那件。

Fori抬起头，帽檐下面的那双眼撞上她的目光的距离大约是二十米，航站楼地砖的灰色，登机口显示屏的红色数字，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金属反光，所有的颜色在那个瞬间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和另一双眼睛。中间隔着很多人走来走去，隔着一个冬天的距离，隔着无数次“减少联系”的叮嘱。

他的嘴角在看见她的一瞬自作主张地弯起来。

Qia没有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压到嘴角下面，压到喉咙里，压到心脏以上的所有通道都被堵住，这样那个笑就不会跑出来，不会在任何人的镜头里留下把柄。

但她还是破绽百出。因为撞见喜爱的东西时，人的瞳孔会放大45%，这是交感神经兴奋的自然反应，试图容纳更多光影，把眼前的事物看得更清晰，是身体克制不住的最诚实的偏爱。

当Fori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好巧”的时候，那道被她压制了很久的防线，像被海浪反复拍打的沙堡，从底部开始松动，在几秒钟之内全线崩溃。

“原来是你偷我的棒球帽。”

“哪有，是你自己落在我车上的。”

两人嘴角露出“好吧我们都被看穿了那就这样吧”的弧度。

海岛的空气是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