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海岛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浅橘色的光,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但它的光芒已经迫不及待地顺着海平面铺过来了,像一卷被风吹开的丝绸,越铺越宽,越铺越远。
Qia散着头发,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没有遮瑕,眼下那圈晚睡留下的青色隐约可见,像暮夜遗落在她眼底的薄雾。偏偏脸颊上还透出天然的红润,糅合出一副破碎又动人的慵懒氛围。
Fori的头发比她的还乱,锅盖头的刘海翘起来一块,像一个没盖好的锅盖,也可能是锅盖下有什么偷偷沸腾的东西。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就笑了,像晨光一样从嘴角开始蔓延,漫过脸颊,漫过眼睛,漫过那道被刘海遮住了一半的眉毛,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明亮的、温暖的、不再设防的笑。
他们从酒店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椰林,走向沙滩。清晨的沙滩上人很少,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雾气,把天际线模糊成一条灰蓝色的线。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像某种古老的、永不止息的呼吸。他们并肩走着,一边留意着对方的步伐节奏。
“你走那么慢干嘛?”
“看日出。”
“可是太阳在我们后面。”
“太阳明明就在我身边。”
Qia回头看了他一眼,甜笑一声,“哟,是个说话好听的男明星。”
他们一手提着鞋子,另一只手握着对方的手,沿着潮水线走了很长一段路。
远处的椰林边上,有几个人影。不是狗仔,是游客——举着手机,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裙,戴着宽檐草帽,标准的游客配置。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原本在拍风景的人忽然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识别着沙滩上的那两个人影。
Qia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在这个清晨,在这片几乎没有人的沙滩上,那道目光像一束聚光灯打在脸上。她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椰林边缘的几棵树之间,有东西在闪光,太阳光打在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Qia的指尖在Fori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抽离,是预警——像一只站在树枝上的鸟,在感受到风的方向之后翅膀微微张开,还没有飞,但已经准备好了。
“有人在拍。”她说,声音不大,嘴唇几乎没有动。Fori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朝她示意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的手握紧了。他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比她手背上的海风高了不知道多少摄氏度。
“别松手。”Fori说。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步频、步幅、落脚的重心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一松他们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怕被拍到。”Fori的声音低下来,“你怕什么?”
Qi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在那两秒的沉默里,Fori做了一个决定。他转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那片金色的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是清楚的,带着一种几乎是挑衅的温度。
“你好怂啊。难道——我很拿不出手吗?”
那几个游客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Qia还没来得及反击,他的手已经带着她开始跑了。
Fori的跑步节奏快而稳,腿长步幅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她能跟上的频率上,拉她的时候手掌的发力方向总是向上的——不是往前拽,是往上提,像在告诉她的身体“你只要负责离开地面,方向我来定”。脚掌陷进湿沙里,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沙粒。海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你看路了吗你就跑!”
“跑起来再说!”
“看我干嘛!看路哇!”
“看你摔了没有!”
“那你跑慢点不就……”
“慢了就被追上了!”
他们在奔跑中的对话是断断续续的,被风声、脚步声、心跳声切成了不完整的碎片,但每一个碎片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笑着说的。
Qia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有人在拍他们,可能被认出来,可能上热搜,可能又要面对经纪人的夺命连环call。但她笑得很用力,用力到她能在奔跑中听到自己的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被风卷到身后去了。
“跑快点!跑到重影他们就拍不清楚了!”Fori喊,他的声音在晨风里有些失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是你的战术?”
“我的物理!”
“你物理老师会哭的!”
“跑不掉我先哭!”
他们跑上了从沙滩通往椰林的小路。沙地变成了鹅卵石路,跑起来更容易了。
“啊哟,慢点慢点,硌脚。”
“你得养生,这比综艺上的指压板舒服多了。”
路面收窄,两侧的树丛越来越高,把海风和阳光都挡在外面。
光线暗下来,温度也低了几度,Qia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她听到Fori的呼吸,比她的沉,比她稳,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引擎。
她想着:如果有一天她要跟一个人逃跑,她希望是这个人。
小路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忽然开阔了。一对游客愣在那里,与他们八目相对。她们看着从树丛里冲出来的两个人,嘴巴张着没有合拢,眼睛瞪得很大。Qia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游客认出了他们。在一秒钟之内确认了——男的是Fori,女的是Qia,他们在晨跑,不,在逃跑,手牵着手。
“啊——!”游客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惊呼之间的声音。她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用两只手捧住了,像捧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你们——你们是——”
Qia看着那个游客。她的表情变化了——从“被发现了”的紧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在做一个决定,用很短的时间做了一个决定。
她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对着镜头的假笑。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之后索性不逃了的、带着一点调皮和耍赖的笑。
“对呀,是我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