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a写了一首新歌。

没跟任何人说，没发预告。某个普通的周二晚上，《再见流星》安安静静地出现在音乐平台上。封面只有一片灰蓝色，和一颗孤独的流星。

制作人问她想表达什么。她说，“就像跟流星许愿，愿望实现也不再重逢，愿望没实现也不怪那颗流星，就只是路过了，许愿了，然后像没遇见过那颗流星一样离开。”

制作人没再问了。他看她的表情，大概懂了。这首歌很轻。编曲只有一架钢琴，和弦走得温吞，像一个人在路上慢慢地走，不赶时间，反正到哪都差不多。旋律不往高音区爬，一直在中低音区徘徊，像有很多话要说，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咽回去之后再涌上来，再咽回去。反反复复，直到喉咙发酸。

歌词写得很淡。没有“我想你”，没有“我恨你”，没有“对不起”。

她唱的是窗台上的灰，是衣柜里那件没穿过的外套，是冰箱里过期了很久的酸奶。很具体，具体到像是从她家里直接搬出来的物件。但她不告诉你这些东西和谁有关，她只是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在面前，然后郑重感谢后告别。

《再见流星》发布的那天晚上，Fori在巡演的路上。酒店房间，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助理发的消息：“她发新歌了。”Fori看着那四个字，把吹风机放下。他不想听，手已经点开了。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只是在等那个结果被宣读。主歌部分他听得很平静，平静到像在做听力测试——这个音准了，那个气息稳了，转调的处理很好。他的耳朵在运行专业模式，把每一个音符拆解成技术参数，像拆解一台机器。齿轮、轴承、螺丝——每一个零件都完好无损，它们只是不再咬合了。

副歌的情绪没有宣泄般地推向高音，依然在中低音徘徊，也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地陈述。

Fori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想起一些碎片。

他在厨房里煎蛋，她把盘子递给他。她在沙发上看谱子，他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什么都没说。他们在椰林边的小巷里被路人认出来，她攥紧他的手，指节发白。那些碎片在听到那些歌词的时候全部涌了上来。

他继续听。只是不想看歌词了，那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他更希望自己没听懂。因为他自己也写过这样的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拆碎了，揉进和弦的缝隙里，藏在转调的夹层中。

她相信他一定会仔细听，她赌他会仔细听。他确实仔细听了，她赢了一局，但没什么可高兴的。

间奏很长，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路，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远到了再也听不清的距离。

Qia刷到Fori的新动态的时候，正在回家的车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明明暗暗地交替。

那是一条公开的动态，Fori挥手的背影倚在阳台栏杆前，说不清是打招呼还是告别，也说不清是在看深蓝天空下的城市夜景，还是夜景上的星空，配文：“那么，晚安吧，许愿明天不下雨。”

评论区只有忠实的粉丝在积极互动：“耶耶耶！闭关后的第一个回归舞台我一定要看！”“哥哥明天见！”“明天演出一定顺利”……

第二天早上Fori醒过来，手机上有一条推送，他的“特别关注”发了一条新动态。他点进去。Qia转发了《再见流星》，配文：“许过愿望，便不必再寻找那颗流星。”

他把那条推送看了几遍，然后打开关注列表，找到她的名字点进去，取消了“特别关注”。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取消特别关注后，你不会再收到TA的动态提醒。”他点了“确认”。那颗小星星灭了，从特别关注的列表里消失了。它还在关注列表里，没有被移除——只是不那么特别了。Fori盯着那颗灭了的星星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设置特别关注，把她的星星放在列表的最上面。那时候想的是：我要第一时间看到你的每一条消息。现在他亲手把那颗星星灭了，不是因为不想看到了，是因为他怕自己看到了会忍不住回复。他忍住不回复，对她比较好。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种对她好的方式。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不亮，但那束光存在。像她的名字，还在他的关注列表里。

某个很普通的下午。Stella在旁边练歌，他在翻手机，翻到那张星星牌的照片——节目录完之后他存下来的，没删，也没特意看，就躺在相册里。他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久到Stella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锁屏了。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去了。

星星牌。塔罗师说：“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最后都会好的。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你自己。你手里有足够多的东西去浇灌你想要的生活。”他当时以为“你想要的生活”与Qia有关。他抽到星星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Qia。

他以为这张牌是预言，预言他和Qia的未来。现在想想，那张牌也许从来没有指向过她。牌不会骗人，是人解读错了。星星一直在那里，不过不是Qia的方向。

他突然想起Stella的本名——莫白星。星星。他第一次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太巧了，巧到像有人故意安排的。Stella的名字里有一个“星”字，他抽到的牌是星星牌，他在最需要光的时候遇到的人叫“星”。

他以前觉得这是命运的暗示，现在觉得这是命运的恶趣味。

异空间里。

哪个倒霉孩子安排的星星牌？？？

哦，好像是我啦。

星星牌是白星的星？你认真的吗？我的爸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能不能还我福德，要知道不送星星牌安慰你了。

还有那个破偶像剧台词。

我真的服了。哪个编剧写的？误导了多少少男少女？

旧的伤还在，新的伤又来了。你以为换一个人就好了？你只是把伤口盖住了，盖住不等于愈合。你把创可贴撕下来，底下还是烂的。还会因为闷太久而烂得更厉害晓得伐？

而且这对于“创可贴”也很不公平吧。

不！这不是我磕的CP！！！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在他的生活里从一个在走廊里叫“前辈”的、需要被关照的后辈，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不是嘈杂的那种背景音，是下雨天白噪音的那种，你不特别注意它就听不到，但一旦停了你会觉得房间太安静。

Fori对于巡演曲目的编曲有一些新的灵感，于是与制作人聊到忘记了时间。夜里的城市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电视机，画面还在，声音被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