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成年人的偏爱是很难完美地藏住的,因为很难解释为孩子才给得出的那种,纯粹的友好。
最先察觉的是Stella的助理。那段时间Stella开始频繁地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不说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那种笑是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想到某个人才会露出来的。
助理观察了好几天,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姐,你是不是恋爱了?”Stella正在喝咖啡,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平复。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放下咖啡杯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包的搭扣。耳廓从边缘开始泛红。助理认识Stella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她红耳朵的方式是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的,一直红到耳尖。这个巧合她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你帮我保密。”Stella说。
助理点了头。
Fori那边也一样。Gee姐在某天收工后看到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星星图案。虽然Gee姐没有看清那条消息的内容,但他看清了Fori看到那个备注名时嘴角的微小变化——那个变化不是看到“朋友”会有的变化,也不是看到“工作伙伴”会有的变化,甚至不是看到“暧昧对象”会有的变化。那是“我知道发消息的这个人正在想我”的笃定,是只有在一段已经确认了关系、并且在这段关系里感到安全的人,才会在嘴角泄露出来的那种近乎慵懒的满足。
“别太明显。”Gee看透一切但毫无波澜地说。
Fori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Fori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得很好——他经历过一次被全网围观的恋情,那些被放大、分析、审判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如何在这个行业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行走,知道哪些路可以走,哪些墙可以碰,哪些地方绝对不能留下脚印。
但他忘了一件事——热恋中的人对自己“藏得有多好”的判断,往往是不准确的。大脑在分泌大量多巴胺的时候会降低对风险的敏感度。
Stella参加的音乐节在一座南方城市举办。南方城市每年都要经历几次入冬失败。
和声团队在演出前一晚出了变故。一个和声员突发流感,高烧不退被送到医院吊水,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音乐总监尝试在program里新写一轨以填补缺失的和声频段,艺人统筹在后台走廊里跑来跑去,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能找到人吗?”“时间太紧了找不到。”“乐器替代效果还是差一点。”“再找!”“在找了在找了!”
Stella靠在化妆镜前,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不是冷,是紧张。这首歌的和声部分很重要,三个声部叠在一起织成一张绵密的网,主唱的声音从网的缝隙里穿过去。少一个人声,网就有了洞,声音从洞里漏出去,整首歌的层次会塌掉一块。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妆容完整,眼线没有歪,口红没有溢出边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准备上台的歌手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胃在翻搅,跟气温一样上蹿下跳,里面装着无能为力的忐忑。
Fori的消息就在这时候发过来了,“好好唱,明天我会偷偷去看你演出喔。”
“啊?别来了,不太顺利。”
“怎么了?”
Stella把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焦虑一股脑地变成文字发送过去,关于阴晴不定的天气,关于突然缺席的和声,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情绪。
“这样啊,那我更得去了。”Fori在发出信息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决定,没有商量的意思。
那天晚上的舞台上,Stella唱了六首歌。第四首是那首需要和声的慢歌,灯光全部压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舞台的阴影里,三个和声歌手站成一排,最右侧的那个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黑色服装,戴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耳麦。没有人注意到他。观众的目光都在Stella身上,Stella高音时扬起的下巴,Stella低音时微微皱起的眉心,Stella唱到动情处眼角那一点亮闪闪的东西上——没有人注意到最右侧的那个黑色身影,在唱到某个特定的和弦时,他的嘴唇比其他人晚闭合了几分之一秒。
那几分之一秒的延迟,是因为他在那个和弦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跟不上了。心跳声盖过了监听耳机的返送,盖过了舞台侧面的返送音箱。Stella的声音在那一刻变成了心跳的背景音。
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在唱那个和声的时候,他胸腔里有一个东西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振动,那个振动通过骨骼传导到他的声带上,让他的声带产生了不该有的颤音,那个颤音从麦克风传出去,经过调音台的压缩和混响,混进三个人的和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