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好好唱完这首歌的机会。”

Fori终于开口，“可是，你不介意吗？”

“因为我喜欢你，包括让你成为现在的你的——过去的你。”她说的很快，快到像怕自己反悔。但说完之后她没有反悔的迹象，站在那里依然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游移。

Fori怔怔地望着Stella亮晶晶的眼睛，那样的温柔而炙热是他没有感受过的，他难以分辨是因为被坚定选择的心动，还是害怕接不住这份爱意的羞愧而低下头，或许都有。

他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没有灰色地带，就像Stella清晰笃定的喜爱。而他和Qia之间，全是灰色，就像琴缝里的音，难以预判下一个音会滑向哪里。

“你觉得我应该邀请她？”他的声音很轻。

Stella没有说话，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来，和Fori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沉默了一段时间。

“你怕她吗？”

“……什么？”Fori转过头看着她。

“你怕……她看着你的眼神里没有光了。你怕她叫你的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叫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没有区别。你怕你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Stella又停了停。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但你更怕的是——你邀请她，她拒绝了。她不给你这个‘把过去翻篇’的机会，所以你不敢发那个邀请。”

Stella说出了一直在他身体里但没有被他命名过的那个东西。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Stella，保护Qia，保护所有人。他不是在保护任何人——他只是在害怕。

他看着Stella，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眼神透露着被说中的惊讶与被理解的感动。他知道，因为她在乎他，在乎到愿意去理解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恐惧，她用那双年轻的、没有被太多伤痕覆盖的手推开那些废墟上沉重的砖块。就算砖块的边缘很锋利，割伤了她的手指，她也没有缩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玻璃上映出他和Stella的轮廓。两个人的影子在玻璃上倚靠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

节目组催名单的电话在第二天打来了，“Fori老师，助唱嘉宾的人选定了吗？我们这边要开始走合同流程了。”

Fori站在窗前，天蓝得没有一丝云。远处却压着一层灰蓝色的雾霾，把整条天际线揉成了一团洇了水的墨，看不清是山还是楼。

挂了电话后打开联系人列表。从A到Z，从最常联系的到很久没有联系的，他划了很久。

备忘录里存着一份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去的草稿，写了很长，删了大部分。最后只剩下几句话：“节目有个合作舞台，想请你来唱一首歌。不知道你档期方不方便。”他没有再看那份草稿，新建了一条空白消息。收件人：Qia。正文：一个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输入第一个字。

他打了“好久不见。”删掉了。

打了“最近忙吗？”又删掉。

打了“我这边有个合作舞台——”删到一半停住，看着剩下的“我”字。

“我”的下一个字应该是什么呢？

“我想请你”，太正式了。

“我需要你”，太沉重了。

“我能不能请你”，太卑微了。

他删掉了那个“我”，重新打。“节目组让我找助唱嘉宾。我想到了你。如果你有空的话——”他反复看好几遍，读给自己听，又默读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对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对——安全、得体、不会让人尴尬。那个句号之后还有一个一闪一闪的光标等着他继续。

手指触到屏幕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了一拍。手机震动了一下，消息从对话框里消失进入那个灰色的、不可撤回的状态——它出发了。它正在穿越基站和服务器，穿过城市的网络信号，穿过光纤和电缆，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抵达那个备注名为“Qia”的收件箱。

他忍不住想象那部手机现在在什么地方，在桌上，在包里，在口袋里？屏幕是亮着还是暗着？她会不会刚好在看手机？会不会刚好看到这条消息？会不会——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