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lla在那一刻忽然很想念Fori。不是想念他的人，是想念他的那种“不敢”。那种缩手缩脚、欲言又止、怕越界又忍不住靠近的笨拙，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Rion的“敢”一方面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过，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第二遍，预备——开始！”他们这一次节奏跳对了，绳子从他们脚下“唰唰”地穿过。Stella笑了一下，那个笑已经是她今天录节目以来最真的一个。她笑得很好看，好看得Rion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那期节目播出后，热搜上挂着“Stella&Rion”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沸”。评论区里全是“好甜”“好配”“在一起”之类的话。Fori刷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吃外卖，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中。他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了。

他没有给Stella发消息。他知道她在工作，知道这些都是节目效果，知道那个“沸”字和她的笑容一样，有一部分不是真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他在那个“沸”字里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没有他，她也可以”的可能，这个发现让他的胃酸翻涌了一下。

Stella的综艺邀约越来越多。一部分原因是她和Rion的CP线火了——节目组尝到了甜头，其他节目组也嗅到了流量。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邀约的措辞都大同小异：“我们想邀请您和Rion老师一起参加……”Stella的经纪人把那些邀约整理成表格，按知名度、片酬、档期排了序。Stella看着那个表格沉默了片刻。“能不能不跟Rion绑定？”她问。

经纪人的表情有些为难。“你跟Rion的CP是现在最大的热度，如果拆了，这些邀约至少少一半。”

Stella的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下，那些名字在她指尖下滚动。“我不想炒CP。”她说。

“我知道。但你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不炒，别人也会拿你做文章。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配合——至少还能掌控一些分寸。”经纪人的话没有说错，这套逻辑在这个行业里被无数人验证过，是有效的、成立的、经得起推敲的。但这套逻辑没有考虑她的男朋友看到她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是什么感受，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有男朋友，除了他们俩自己。

“我再想想。”Stella说。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给Fori打了电话。Fori接得很快。“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Stella知道他在彩排，一整天的彩排，现在应该刚回到酒店。“你在干嘛？”

“刚洗完澡。你呢？”

“躺着。今天看了好多节目邀约，头大。”

Fori笑了一下，那个笑声有些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连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了，“什么样的节目啊？”

“就是——综艺。各种综艺。”Stella没有说“和Rion一起”。她不说是怕他多想。可是她不说的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让他想得更多了。

“那挺好的。曝光多了，就有越多的人可以听到你的歌。”Fori的声音很正常，正常到像在和一个普通朋友聊工作。Stella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想听到什么？想听到他说“我不想你和别人绑在一起”？想听到他说“那个Rion我不喜欢”？想听到他说“你别去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没说。

“嗯。”她应了一声。

“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Stella盯着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他们以前能打几个小时的电话，聊音乐，聊电影，聊今天吃了什么，聊明天想做什么。现在四分十七秒，包括了两端的沉默和最后的“晚安”。

Fori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是Stella和Rion在综艺里的截图——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存的，也许是刷到的时候手滑，也许是一种不敢承认的心情。

他看着那张截图。Stella在笑，Rion也在笑。他们穿着同色系的衣服，站在阳光很好的草地上，看起来很快乐。他也想让Stella快乐，但他的快乐总是带着条件——不能公开，不能牵手，不能在阳光下并肩走。Rion能给她的，是公开的、坦荡的、不需要躲藏的关系——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把截图删了，怕看多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综艺节目的录制终于迎来了“最危险”的那一天。Fori接下通告时，前几期的节目还未播出，Stella甚至非常期待，但现在看来开心得太早了。

那期的主题是明星运动会，邀请了很多人，Fori在飞行嘉宾中并不突兀。Fori本来是不想去的，他不喜欢这类综艺——太吵了，人太多了，要笑的次数太多了。但Gee姐说了，品牌方的要求，必须去。而且他当时也看出了Stella期待的眼神。

录制现场是一个体育场，被布置成了运动会的模样。彩色旗帜在头顶飘扬，观众席上坐满了举着灯牌的粉丝。Fori走进体育场的时候，阳光正刺眼，他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场内的布局——舞台在正中央，嘉宾席在两侧，白色的遮阳棚下摆了一排排折叠椅。他的座位在左侧第二排，Rion的座位在右侧第一排。

Fori看到了Stella。她站在嘉宾席的另一端，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丸子头，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她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叫她。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录制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念着开场白，嘉宾们依次入场。Fori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鼓掌，微笑，和旁边的人寒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的，笑容的弧度、鼓掌的时机、转头和旁边人说话的角度——都是对的。

直到Rion上场了。

Rion穿着白色运动服，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容很阳光。他走上场的时候朝观众席挥手，朝嘉宾席挥手，朝Stella的方向挥手。他的每一次挥手都精准地落在镜头的落幅里，显然经过无数次的练习，抬手的高度、停留的时间、落下的速度，都恰到好处。Fori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道残影。那只手曾经抓着跳绳的手柄，曾经扶过Stella的手腕，曾经在镜头前制造过无数次“默契”的瞬间。Fori知道那些都是节目效果，但他还是有一丝不自觉的介意。

游戏环节，Fori和Rion被分到了同一组。Fori站在赛道起点，Rion站在他旁边。

Rion朝他鞠了一躬。“Fori老师好，我是Rion。请多关照。”他的态度很恭敬，恭敬到Fori觉得自己下一句话如果不说“你好”就是自己不大度了。

“你好。”Fori说。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在室温下太久的白开水，既不烫手也不解渴。Rion笑了笑，站到了起跑线上。

比赛的内容是五十米障碍短跑。发令枪响的那一刻，Fori冲了出去。他不是体育生出身，但他的爆发力不错，起跑反应很快，前几步就把Rion甩在了身后。观众席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其他人的加油声。他跑到了终点，回头看Rion——Rion还在跑，跑得不算慢但也没有快到需要被注意的程度。

Fori站在终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地面上，在塑胶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看Rion，但他的耳朵在等——等Rion跑完，等主持人报成绩，等那个数字从他耳朵里过去然后忘掉。

赛后采访环节，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Fori面前。“Fori老师，今天跑得真快！平时有在锻炼吗？”

Fori接过话筒。“偶尔跑跑。”

主持人又问：“那您对今天同组的Rion怎么看？他跑得也很不错呢。”Fori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Rion。Rion正在喝水，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Rion先移开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Fori的目光太冷了，冷到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琴房，你不愿意在里面多待一秒钟。

“他——”Fori顿了一下。他在找词，找一个既不会显得太刻薄又不会显得太虚伪的词，但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还需要多练习。”他说。这句话不算刻薄，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主持人愣了一下，迅速接过了话头。“哈哈，Fori老师要求果然很严格！”Rion在旁边笑了笑，那个笑有一些尴尬但很快被他用“前辈的关心”这个理由消化掉了。他不知道Fori为什么对他这么严格，他以为Fori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严格，对谁都挑剔，对谁都不满意。他不知道Fori的“严格”是有针对性的，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是因为他穿着白色运动服对着某个方向挥手时那只手划过空气的弧线让Fori不开心了一小下。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知道Fori在酒店房间里看过他和Stella的那些CP剪辑，不知道Fori在深夜刷到他们的合照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很久，不知道Fori在彩排的间隙走神时想的是“Stella在录节目，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他不知道Fori是谁的男朋友，因为他不知道Stella的“圈外男友”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

Stella告诉他“我有男朋友”的时候，他问“是谁”，Stella说“圈外人，你不认识”。他便没有追问。他以为真的只是一个圈外人，一个普通的、没有名字的、不会出现在任何节目里的圈外人。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圈外人就站在他面前，用一双冷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琴房的眼睛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嫉妒。

Fori也不知道自己在嫉妒。他以为自己只是“对后辈要求严格”，他以为自己的“严格”是一种专业态度，他以为他对Rion的挑剔是因为Rion的业务能力确实有待提高。他不知道那个“严格”的源头不在Rion的表现上，在Stella的笑容上。Stella在镜头前对Rion笑的那一下，是他所有“严格”的燃料，那一下笑足够让他的发动机运转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