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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崩不住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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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只是朋友,她特意提醒自己他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于是她把手机放下了。

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工作,没有通告,没有出门。窗帘拉着,灯关着,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她不想看消息,不想接电话,不想见任何人。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不是睡,就是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游移,从一个角落移到另一个角落,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飞虫,在光洁的表面上徒劳地转圈。她的脑子里也空空的。不是那种“放空了”的空,是那种“太满了之后被清空了”的空——像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被人一夜之间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和箱子,墙上还留着钉子印,地上还有灰尘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了。

她开始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到有了自己的歌,到被认可,到被网暴,再到重新站起来。每一步都很难。她以为自己已经走过最难的路了。她没想到最难的路不是被骂、不是被黑、不是被误解,而是发现,拼了命走到这里,竟还是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一步,只是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笼子的铁栏杆比以前更粗、更高、更密。可以活动的空间是比以前大了很多,但还是无法得到自由,还是没有成为更有力量的自己。

她饿的时候吃一点冰箱里能找到的东西——冷的,从冰箱里拿出来就直接吃,不热,因为热需要等,而她连等的力气都没有。她打开冰箱门,冷光照在她脸上,冰箱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但她的视线是模糊的,看不清那些东西是什么。她伸手拿了一盒牛奶,回到沙发上,喝完,把空盒子放在茶几上。茶几上已经有了两个空盒子,还有一个苹果,只咬了一口,边缘发黄。

第三天的时候,马哥来了。他敲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声接一声地持续了很久,像一个知道你一定会开门的人。Qia没有开门,她在床上躺着,听到门铃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听到密码锁的滴滴声——她告诉过马哥她家的密码,因为有一次她病了,没法起身开门。

门开了。马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热粥和几样小菜。他没有说话,把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鞋,走进客厅。窗帘拉着,灯关着,手机扣在沙发上。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色直线,像一把刀,把黑暗的房间切成了两半。

Qia在金色直线的这一半,马哥在另一半。

“吃了没?”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Qia没有回答。她侧卧在沙发上,毯子拉到下巴。马哥看着她起伏的肩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把粥倒进碗里,把菜装进盘子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大声,他在用这些声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端着碗走到Qia身边,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Qia的身体朝他的方向倾斜了几厘米。

“起来吃点。”他说。

Qia没有动。

马哥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拿起一个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拿起另一个也扔了,拿起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也扔了。垃圾桶里的东西很少,空盒子,半个苹果,几张揉成团的纸巾,像一个在努力求生但力不从心的人在原地留下的痕迹。

他坐回沙发,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不想吃,就继续躺着。”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不走。你躺多久我都在这里。”

Qia在毯子里蜷缩了一下。那个蜷缩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膝盖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一点,手指攥住被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马哥没有伸手去碰她,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都会好的”。他不说那些话,因为那些话在真正的孤独面前太轻太薄,甚至薄得像一张纸,但不小心就会划出一道伤口。他坐在那里,安静的,像一把椅子。椅子不会安慰,不会说“一切都会好的”。椅子只会让你知道,你若累了,就可以坐下来,多久都行。

Qia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她能听到马哥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退去,也不会因为她的难过而加速。就是那样,平稳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一直默默陪伴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那些歌不能唱了?怕自己这么多年努力的东西一夜之间不属于自己了?怕自己从那个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位置再掉下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起来,不想面对,不想去想明天还要录哪个综艺、后天还要拍哪个代言、大后天还要参加哪个她不想去但去不去的决定权不在她手里的活动。她想不动,她太累了。

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了很久,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问那只手“我们去哪”,那只手不回答她,只是继续推。她停下来,它就更用力推。她回头想看清那只手是谁的,她看到的是自己身后空荡荡的路,和前方同样空荡荡的路。

她以为她不是一个人,她觉得身边有很多人——粉丝、团队、朋友、家人。但当那只手推她的时候,她发现那些人都站在路边,他们在看她,在为她加油,在喊“你可以的”。但没有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我陪你一起走”。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马哥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握她的手,是把茶几上那碗粥端起来,用手背试了一下碗壁的温度。已经凉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粥倒进锅里,开小火热了一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他关火,把粥倒回碗里,又端到Qia面前。

“热了。”他说。他没说“快吃吧”,也没说“再不吃又凉了”,就只是“热了”。代表温度够了,你可以吃了。你不吃也可以,但它是温热的。

Qia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碗端过去。碗很烫,她换了一只手,把碗放在被子上。她坐起来,披着被子,头发乱着,脸上没有妆,眼睛肿着。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马哥在旁边坐着,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板的中央,金色的,亮的,温暖的。它从裂缝里进来了,进来了就不走了。它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它只是在那里,亮着。

Qia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茶几上。碗底磕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回沙发的一侧,闭上了眼睛。“马哥。”

“嗯。”

“我想回家。”

马哥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那种“我要振作起来”的决心。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回我自己的家。”不是这个租来的公寓,不是那间放着合同的书房,不是那张她躺了好几天、没换床单、枕头上还有泪痕的床。是小时候的家,有爸妈在的那个家,厨房里永远有热汤、冰箱里永远有水果、你进门的时候有人问你“饿了吗”的那个家。

“好。”马哥说。“我送你回去。”

“现在。”

“好。”

马哥站起来去帮她收拾东西。他没有问她“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你先休息几天再说”。他只是站起来,去帮她收拾东西了。他拿起衣柜里的一件外套放进袋子里,拿起充电器、手机、钱包,一个一个地放进去。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片地板。光在那一刻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的阴影——角落里的、床底下的、她心里的、他看不到的。

Qia从沙发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她站在那片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书房的门口。书房的抽屉里锁着那份合同,白色的封面,深灰色的logo,第九页的第十二条。她没有去看它,也没有去拿它。她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看它,她只知道她今天不想看。

马哥拎着袋子站在门口等她。Qia走到他身边,换鞋。鞋带系了很久,系了又拆,拆了又系,她的手指在鞋带上绕来绕去,像在结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形状的结。

“好了。”她说。

马哥拉开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门开的时候灯亮了。两个人走进走廊,身后的门关上了。锁舌落进锁扣里,咔嗒一声,不重,但你听得出来那是一扇门关了。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盏一盏地灭掉。Qia走在前面,马哥走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她要去的是那个她不用签任何合同、不用对任何人笑、不用在镜头前假装自己很快乐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开车要好几个小时。她在车上可以睡觉,可以把座椅放倒,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马哥会开到,他认得路,不需要导航也知道怎么走。他走过很多次,从她住的地方到她爸妈家——第一次是她生病,第二次是她失恋,第三次是她被网暴。这次是第四次,他不需要问地址,他已经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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