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啊,去年最热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热吧。”
“对啊,我今天早上热醒,还发现背后长了两个疹子。”
Qia不知道被遗忘的合约里也焐着即将暴发的热疹。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暴风雨前的那种闷。Qia刚录完一个综艺回来,化妆间的灯还亮着,镜子周围一圈灯泡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她在卸妆,化妆棉蘸了卸妆水,一下一下地擦着眼线。镜子里的人慢慢从“艺人”变回“她自己”——眉毛淡了,嘴唇白了,眼下的青色从粉底下浮上来,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直在那里,只是被水盖住了。
Dezz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A4纸,边角被订书针订在一起,翻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下周那个代言,机票订好了,早上七点。”他把那沓纸放在化妆台上,纸的边缘悬在台面外面,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Qia没有看那沓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线还没卸干净,眼角有一道黑色的细痕,像一道小小的裂缝。“哪个代言?”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微商品牌。”Dezz哥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Qia的手停了一下,化妆棉按在眼角没有动。“我说过我不想接那个。”
“我知道。但你得接。”
化妆棉从Qia指尖滑落,掉在化妆台上,吸满了黑色的眼线液,在白色的台面上洇开一团污渍。“我之前就说了不想接,为什么还是接?”她转过头看着Dezz哥。化妆间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Dezz哥的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她的表情在那片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弧度让Qia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公司给你接了。”Dezz哥把化妆台上那沓A4纸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一下。“你自己看。”
Qia低头看着那页纸。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窝蚂蚁挤在纸上。她看到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个微商品牌的名字,看到一长串数字。她的目光从那页纸上移开,抬起头看着Dezz哥。
“我要休息。”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清晰确切。
Dezz哥把合同合上,那沓A4纸在她手里发出被挤压的声响。“你休息不了。档期都排好了。”
“那就改。”
“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
Qia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化妆间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亮得她的眼睛有些发酸。她看着Dezz哥,Dezz哥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隔着一把椅子,一把空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
“Qia。”Dezz哥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温柔的低,是那种——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在下降,空气在变稠,云层在头顶堆积,你知道要下雨了。“你听我说。”
Qia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着Dezz哥,等他说完。
“你现在的位置,不是你一个人拼出来的。是公司砸了资源、花了钱、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才把你推到今天这个位置。你觉得自己累了,想休息——可以。但不是现在。公司只签了你一个艺人,所有工作都围绕你一个人,所有人都指着你的通告发工资,现在你不能停下来。”Dezz哥说完,化妆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天花板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Qia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你在努力忍住不哭,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为哭泣做准备了——的那种红。眼眶里水分在增加,泪腺在分泌,那层薄薄的液体在眼球表面铺开,把光折射成彩虹色的碎片。
“我没有说我不干了。我只是想休息。一个星期,不,几天就行。”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开始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振幅不大,但频率已经乱了。
Dezz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Qia以为他心软了,以为他会说“好吧,那几天”,以为暴风雨不会来,但她错了。
“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合同吗?”Dezz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到像手术刀——那种被消毒液泡过的、银色的、闪着寒光的、不会因为你的疼痛而停止切割的刀。Qia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裤子的布料,攥得很紧。“你什么意思?”
“你签的是全约。你所有的工作——演出、代言、综艺、采访——都是公司给你安排的。你没有权利说‘不’。合同里写得很清楚。”Dezz哥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让Qia看。最后一页的底部,工整地签着她的名字。
Qia看着那个签名。她记得那天,她沉浸在实现音乐梦想的兴奋中,还有年少稚气的天真和信任挡在她眼前。她今天才清楚那行字意味着什么。
Qia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翻开到第九页,找到第十二条。
“乙方(也就是你)在合同期内创作的所有音乐作品,包括但不限于词、曲、编曲、录音制品,著作权归属于甲方(也就是公司)。合同终止后,乙方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演唱、演奏、或授权第三方使用上述作品。如有违反,甲方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Qia的眼睛定在“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演唱”那行字上。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划过去,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油墨的凸起——那些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不是她同意过的任何一句话的原始形态,是印刷体,是宋体,是四号字,是标准的、官方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像一扇铁门,门是关着的,上面写着“禁止通行”。她没有问过“为什么不能通行”,她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
现在她站在那扇铁门前。门是关着的。
Qia把合同放在化妆台上,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手指很凉。化妆间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她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磕到了化妆台的抽屉,疼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看。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Dezz哥在身后问。
“回家。”
门关上了。
Qia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开灯,鞋也没换,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合同还夹在腋下,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公司的logo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是一团深灰色的影子。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话开始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转。“你没有权利说‘不’。”“你签的是全约。”“合同终止后,乙方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演唱。”像唱片跳针,同一段旋律反复循环,卡在同一个地方,过不去。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她不想接但最后还是接了的工作——那些微商代言的拍摄现场,灯光很刺眼,摄影师让她笑,她笑了。那些综艺节目里,主持人让她玩游戏,她玩了。那些采访里,记者问一些让她不舒服的问题,她回答了。她每一次都想说“不”,每一次都没说。因为她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不”。她是新人,她需要曝光,需要资源,需要公司捧她。她以为这些都是暂时的,等她红了,她就有话语权了,她就可以说“不”了。
她现在红了。她还是不能说“不”。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翻到Fori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她很想打电话给他,想跟他说“我今天很难过”,想听他说“没事,有我在”。但她没有拨出去。因为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Fori在的时候,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在Fori面前总是笑得很多,话也很多,看起来很快乐。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麻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