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lla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格外清晰。
她在看他睫毛的弧度——和他唱歌的时候一样，微微向上翘着。
她在看他眼角边那颗小小的痣——像永远不蒸发的眼泪。
她在看他嘴唇的纹路——干燥的，起皮了。
她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很多东西——她喜欢的，她爱过的，她放不下的。她也看到了她不想再看到的——疲惫。是在悬崖边站了太久、一直在等有人来拉他一把、但那个人始终没有来的疲惫。她以为她就是那个人，但她没有把他拉起来，她把自己也挂在了悬崖边上，和他一起挂着。他们挂在那里很久了，上不去，下不来，风很大，她已经没有力气救他，她得先拯救自己。
“Fori，你听我说。”Stella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走廊里的声控灯，怕惊动那些还在黑暗里等着被激活的光。
“你对我，不是喜欢。是害怕。”Stella说。
“你害怕一个人。你害怕没有人陪你吃饭，没有人给你发消息，没有人问你‘今天怎么样’。你害怕回到家，灯是灭的，厨房是冷的，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你都不知道。你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这个人是谁都可以。”Stella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哭，是那种——在说出一句你练习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的瞬间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的那种颤。“你选了我，不是我有多特别，是我刚好在那里。”
Fori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Stella没有给他机会。“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她问。
Fori沉默着，他没有底气否认，也没有勇气承认。
Stella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一盏灯被闪了一下就灭了。“你看，你连否认都不否认。”
“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未经打磨的质地。“你不是‘刚好在那里’。你很重要。你很特别。你是我选的。”
Stella看着他，他红着眼眶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的声音开始抖。“我只会问‘你在哪’、‘你在干嘛’，因为我想你。但我又不敢说‘我想你’，怕你觉得我太黏人了。我不知道怎么把握那个度。你说我像小孩，我也觉得我像小孩。但我在努力学。你给我一点时间。”
Stella的眼眶也红了。她的泪没有掉下来，她忍住了。她忍的方式是咬住下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那个牙印在她涂了口红的嘴唇上显得格外明显。
“Fori，有时候我会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不属于我的倒影，但你知道我和——Qia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Fori听到那个名字内心更复杂了，哪个混沌深夜的争吵碎片飞溅到现在这个时空。
Stella继续说，“她不会跟你说这些。她不会跟你说‘你像小孩’，不会让你学什么，她不会跟你说任何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话。她只会自己扛，直到扛不住，也不让倒塌的废墟压到你身上。但我不想像她那样，我不想扛了，我也不想要一片废墟。”
Fori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手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温柔地握住，是指节泛白的那种用力。她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了。她没有松开。
“你不能在我要走的时候才抱我。”她说。“你不能在我提分手的时候才说我有多重要。你不能在我每次说‘我们要不要公开’的时候沉默，你不能在我已经走了的时候才拉住我。”
Fori看着她，看着她眼泪，看着她咬住下唇的牙印，看着她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以为声音会出来，但每一次都没有。他把那些话在喉咙里过了很多遍——“别走”“留下来”“我会改”——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很久都听不到回音。因为井太深了，石子落不到底。
Stella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Fori眼里，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消失。
“不要走。”他说了。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了，空到他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撞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折返回来，撞到他的耳膜。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Fori踉跄地跑过去抱住了她，把下巴抵在她肩上，手臂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肋骨。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要走。”他说了第二遍。这一次声音是哑的，哑到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发出了故障的声响。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毛衣上，在那柔软的白色质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不对。你说得都对。我需要你。不是因为怕一个人，是因为你。是你。不是‘谁都可以’。”
Stella站着没有动，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眼泪也还在流。她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环在她腰间，她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指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比谁更暖。
“让我再抱一会儿……求求你……”
她想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那双手却抱得更紧了。
“再抱一会儿……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