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刚睡醒的那种哑。
Fori点了点头。“你睡得好吗?”
“还行。沙发有点短。”
“嗯。下次我买个长的。”
话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在说“下次”。他在假设还有下一次,他在假设她还会来。他看到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像风掠过湖面留下的波纹的东西。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Qia坐起来,把外套叠了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没有化妆,没有口红,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穿着昨天那件黑色毛衣,袖子上压出了褶痕。“你好点了吗?”她问。
Fori点了点头。
“今天的药吃了吗?”
“还没有。”Fori的声音轻了一些。
“先去吃药。”Qia的语气有一点命令。
Fori站起来,走进卧室,拿起药瓶,倒出药片,送进嘴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还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他咽下去了。他走出卧室,Qia站在客厅里,已经把外套穿上了。她的包挎在肩上,手里拿着手机。
“那我先走了。”她说。
Fori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但手里是空的。他看着Qia,看着那双没有化妆的、眼下有青色的、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不舒服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一个东西被从那里拿走了,留下一个洞,空气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凉凉的,没有温度。
Fori走向她,失神地应了一声。Qia笑了笑转过身。
Fori张张嘴,声音堵在了喉咙里,于是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碰到那件黑色毛衣的袖子。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上面。
“能不能不要走?”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颤抖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
Qia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袖子上,指尖是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沉默了片刻。她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留下来算什么?你以什么身份留下来?前女友?朋友?照顾他的人?”另一个声音在说——“他需要你。你看不出来吗?他瘦了那么多,他吃药是一把一把地吃,他蜷缩在走廊角落里的时候说‘好疼’——你真的放心走吗?”
第一个声音又说——“你走了他也会好。他不是第一次一个人了。他有药,有医生,有助理。他不缺你一个。”
第二个声音说——“他缺。他缺一个人在他需要的时候说‘我在’。”
Qia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放进去,拉上拉链。她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沙发上。“最近在解约,工作安排少了很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与情感无关的事实。“我——可以待几天。”
Fori的手指从她的袖子上滑下来了。他的手垂回身侧,手指还是蜷着的。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Qia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复杂的、像一个人想笑但笑不出来、想哭又觉得没有资格哭的表情。她转过去,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很少,几盒牛奶,几个鸡蛋,半颗白菜,一盒过了期的酸奶。她把过期酸奶扔了,把鸡蛋拿出来,把白菜拿出来。
“有面吗?”她朝客厅大声问。
“有吧。橱柜里。”Fori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Qia打开橱柜找到了一包挂面,包装袋上落了一层薄灰,放了很久了。她烧了一锅水,把面下进去,切了白菜,打了两个鸡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Fori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在蒸汽里有些模糊,毛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她的手握着锅铲,在那口锅里慢慢地搅着。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Qia把面盛出来,两碗。她把那碗多的端给他。他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在汤里散开,白菜叶浮在表面,鸡蛋卧在面条上面,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
“吃吧。吃完了去躺着。”Qia说。
Fori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Qia。”他说。
“嗯?”
“你以前不会做面的。”
Qia的筷子停了一下。“嗯。我学会很久了。”
Fori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