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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愿让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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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Fori家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Qia把车熄了火,侧头看Fori。他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着眼睛,安全带还系着,胸前的带子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呼吸比在餐厅的时候平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稳,像一台调不准音的收音机,杂音很大。

“到了。”Qia说。

Fori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他眨了眨眼,像在确认自己在哪里。他解安全带的扣子解了很久,按了好几次才弹开,金属扣弹出来的时候磕在车门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Qia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他站在车旁边,手扶着车门,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自己能走吗?”Qia关切地问。

“能。”Fori松开手车门关上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Qia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走在他旁边。她知道他不想被扶,她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很虚弱,但他的自尊心还撑着那层已经开始开裂的外壳。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很亮,亮到Qia能看清Fori脸上每一处细节——颧骨的凸起,眼下的青色,嘴唇上干燥起皮的白色死皮。他在那层亮光里无处可藏,他的憔悴、他的疲惫、他的所有试图掩盖的病态都被那盏灯照得一览无余。他没有看她,他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按密码锁的手指动作有些卡顿。

“进来吧。”Fori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砂纸磨过木板。他换鞋,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去解鞋带,他解了很久,指甲和鞋带的摩擦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总也解不开的死结。于是他叹了口气蹲下,用双手去解鞋带。

Qia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的姿势——他的背弯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脊椎的骨节在毛衣下面隐约可见,像一串凸起的珠子。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事情,目光在鞋柜里寻找着,然后拿出一双灰蓝色的拖鞋,鞋底有些磨损。他把拖鞋整齐地摆在Qia面前的地上,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躲开,没有说话。Qia认得这双拖鞋,她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穿过。

Fori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药在卧室,床头柜上,帮我拿一下。”

Qia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大大小小的,白色的,棕色的,还有一个是蓝色的。药瓶旁边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拿起药瓶看了看标签。不是她认识的药名,她不知道这些药是治什么的,她只知道它们很多。

她把药瓶和那杯凉水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Fori睁开眼睛,撑起身体坐直了。他拿起一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片在手心里,送进嘴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了。接着是第二个药瓶,第三个,第四个。他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不需要看标签就知道该吃哪一瓶、该吃几粒。他的日常是把这些药咽下去,然后等待它们生效,让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东西被这些化学物质压制住。

他吃完了最后一粒药,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回去吧。”他说。

Qia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排药瓶旁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节奏,是无意识的,像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我坐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Qia说。

Fori想看看她,又不敢对上她的眼神。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盏灯,他不确定那盏灯是为他而亮,还是碰巧路过。

“你不用管我的。”他说。

“我知道。我想管。”Qia说。

“好吧。”他站起来,走进卧室。门没有关。

Qia听到他躺到床上的声音,被子被拉起来的窸窣声,枕头被拍打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Qia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旁边是那些药瓶,药瓶旁边是他的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她站起来,在陌生又熟悉的房间里走动。她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CD还是那些,按字母顺序排列着,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她抽出一张,是她的专辑,放在了F和H之间,不是按字母顺序——她的名字开头是Q,应该在后面的。是他特意放在这里的。她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封面,又插回去了。

她走到钢琴前。琴盖关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指在琴盖上划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他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弹这架钢琴了。她在琴凳上坐下来,琴凳的皮质坐垫有些凉,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没有拉,月光明亮而清冷地洒下来。

她转过身,看到墙上贴着一张便签条。贴的位置很低,在开关的旁边,不蹲下来看不到。她蹲下来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别太累了。”字迹小小的,挤在便签条的右下角,像怕占用太多空间、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写下这几个字会让人觉得负担。那个字迹她认识,是她的。

她想了很久,她什么时候写的?想起来了。那天她在Fori家等他,他回来的很晚,她在这张便签条上写了这几个字,贴在开关旁边,这样他关灯的时候就能看到。她那时候以为她会经常来这里。她那时候以为她会成为这个家里的另一个主人。她可以在墙上贴便签条,可以在冰箱上贴照片,可以在衣柜里挂自己的衣服。可后来她就,没再来了。

便签条还在这里,贴在开关旁边,在他每天关灯时手会经过的地方。他每次关灯都能看到这行字——“别太累了。”他没有撕掉。她不知道他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Qia站起来,走进卧室。Fori已经睡着了。床头灯还亮着,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但手里是空的。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胸口的起伏慢了下来,嘴唇微微张着。Qia在床边站了片刻,看了他一会儿。她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她蹲下来,把床头灯的开关拧了一下,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起来,走出卧室,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她侧躺着,蜷着腿,看着窗外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她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那些东西里有Fori蜷缩在走廊角落里的样子,有他吃药时熟练的动作,有那张便签条上她写的四个字,有她刚才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的触感。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颁奖礼的晚上。她戳他的手臂,他没听清,于是凑过来,靠得很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木质调的香水,混着一点点汗味。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生命里那么重要的人——重要到她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等天亮。她那时候也不知道他们会走散,会各自牵起别人的手,会在这个曾经属于他们的空间里,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的布料是棉麻的,有些扎脸。她把脸埋在靠背里,闭上眼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了。你只是来还人情的。他帮了你,你帮了他。扯平了。你明天就走。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她只知道她在那片被棉麻布料扎着脸的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Fori先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疼了。那些药起效了,把他的症状压了下去,像把一头野兽关进了笼子。笼子在,野兽也在,但它不叫了。他坐起来,床头柜上的药瓶还在,水杯里的水还剩一半。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走出卧室。客厅的沙发上,Qia蜷缩着,外套盖在身上,头发散在靠垫上。她的睫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没有叫醒她。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在沙发的边缘,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晨光里看起来很安静,没有防备,没有那些在外面世界里必须穿戴的铠甲。

他想让世界暂停,他害怕吵醒她,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不要走”。Stella说他对Qia也是这样,把对方当成拯救孤独的救命稻草。他想证明他不是,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证明。她呼吸很轻,她的睫毛在他的注视下颤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是茫然的,她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确认面前这个人是谁。然后她的目光从茫然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见到了很久不见的人、醒来发现那个人真的在面前——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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