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i的声音有些哑,像一台很久没用的乐器,琴弦松了,音不准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来啦。坐。这地方有点难找吧?我上次来过一次,也是朋友介绍的,菜还可以。你饿不饿?”他的话比以前多了。不是正常的“多”,是一个人在努力填补空白、怕安静、怕空气凝住、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知道说什么。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可以不说话,和她待在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现在他怕了。他怕安静,因为安静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会转很多事,那些事他不知道怎么对她说,但他怕她看出来。
Qia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木质的,椅背被岁月摩挲出琥珀色的光泽,像凝固了无数个黄昏。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还好,导航过来的。”她的声音也有些紧,不是紧张,是因为太久没见,不知道第一句话该用什么语气、什么音量、什么表情。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双手从膝盖上移到桌上,又放回膝盖上。
Fori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下,又放下了。“他们家的汤不错,上次喝的那个——什么汤来着,我忘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唇咧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一个人忘记怎么笑了,在努力回忆嘴角该弯多少度。
Qia看着他,看着他把菜单翻来覆去、边角卷了又展平、展平了又卷起来。她知道他在紧张,他在用这些多余的动作来掩盖紧张。
“嗯……你介绍的律师帮了我很大的忙,非常谢谢你,如果我自己来一定搞不定的。”
Fori点点头腼腆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那……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Fori的手停了一下,把菜单放下了。“还行。就——写歌。写了一些,不太满意,在改。”他的目光落在桌布上,深灰色的,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她。“你呢?官司的事,律师怎么说?”
“还在走流程。对方想拖,不想那么快解决。”
“那你呢?你想快还是想慢?”
“我想快。”
Fori点了点头。“嗯,快了好。拖久了耗神。”
服务员把盘子一道一道地摆在桌上,报了菜名,退出去,带上了门。
Fori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放进Qia碗里。“你尝尝。这个做得不错。”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只虾从筷尖滑落,掉在了桌上。他看了一眼那块掉在桌布上的虾,拿纸巾捡起来扔了,又重新夹了一块放进Qia碗里。“不好意思,手滑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窘迫。Qia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他做的虾,装在保温盒里,在车里递给她。她因为吃了他做的虾,嗓子辣到了,在台上破了音。
她夹起那只虾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
Fori看着她。“真的?”
“嗯。比你做的好吃。”
Fori的灵魂溜到另一个时空,又赶忙回来,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嘴唇咧一下就收回来的那种笑,是从眼睛里开始的,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漫到眼角,漫到嘴角,漫到脸颊的肌肉。那个笑容很短,但它是真的。
Qia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从前的Fori——那个在烘焙店的暖黄色灯光下,脸上沾着奶油,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笑得直不起腰的Fori。那个Fori还在,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需要有人来找。
Fori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他没有吃,用筷子拨来拨去,把菜从碗的这边拨到那边,又从那边拨回这边。那些菜是他夹给自己的,但他没有送进嘴里。“我最近——”他开口了,又停下了。
Qia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嗯?”
Fori想说“我最近不太好”,但他没有说。他知道他只要说了,她就会问“怎么了”,他就要回答,回答就要说很多话,说很多话就会暴露那些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样乱的东西。他不想让她看到,更怕的是,她担心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被关心。
“我最近写的那首歌,有一段总是过不去。”他说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不是“我不好”,是“歌不好”。歌的问题是可以讨论的,可以被解决,可以被修改。人的问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