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i颤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上亮着有始无终的句子：“不了，我最近——”

“最近”后面该接什么呢？最近太忙了？他推掉了几乎所有的工作，他闲得发慌。

最近状态不好？他凭什么在她面前说自己状态不好，他的状态跟她有什么关系。

最近不方便？他每天都很方便，方便到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就是发呆，睡觉还睡不好。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帘拉着，灯没开，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白天和黑夜在他这里失去了界限，他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他睡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饿了也吃得很少，扒拉两口就放下了，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吃不下。食物在他嘴里没有味道，像在咀嚼纸张。你嚼了很久，咽下去了，你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你只知道你完成了“吃”这个动作。

他瘦了很多，但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不知道。他不上秤，不照镜子，不看镜头。他不需要知道自己瘦了，因为他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出现。

所有的工作都推掉了，可他也没有好好休息。他把自己关在那间不大的、窗户朝西的、下午有阳光但拉上了窗帘就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弹琴。不是有目的地写歌，就是弹。手放在琴键上，从一个音开始，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那些音符没有方向，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路，只是没有停下来。

有时候他弹着弹着会停下来，手还放在琴键上，看着那排黑白格子发呆。他的目光从低音区滑到高音区，又从高音区滑回来，像一个人在找某个丢失的东西，来回找了很多遍，找不到。

他看起来很长的时间都在睡觉，但一直在做梦，醒来后比没睡还累。

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廊没有尽头，两侧有很多门。他推开一扇，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他又推开一扇，还是走廊。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推门，一直没有走出去。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像刚跑完长跑，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他在那片空白里慢慢地平复了呼吸，然后再也睡不着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身拿起来，屏幕亮着，是Qia的消息。“你下周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帮我介绍律师。”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放回去，拿起来又看一遍。她约他吃饭，理由是“谢谢你帮我介绍律师”。很体面，很得体，很安全。不会让任何一方尴尬，不会让任何一方多想。她只是来还人情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别的，不是想见他，不是关心他，不是——“知道了你状态不好来看看你”，就只是还个人情。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始了。

“你要去吗？”

“去什么去。她去还人情的，你去了她人情就还完了，然后呢？你们继续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偶尔点个赞，偶尔说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呢？”

“没有然后。朋友就是这样的。”

“你们只是朋友吗？你是能骗过别人，你骗得过自己吗？你想见她。你很想见她。”

“……想见又怎样？”

“想见就去。”

“去了之后呢？你又要开始依赖她了。你上次依赖一个人是什么结果？Stella逃走了。你忘了？”

“Stella逃走不是因为依赖，是因为你只依赖不付出。”

“我不会付出吗？我帮Qia介绍律师，帮她找人脉——”

“那是帮忙。不是付出。帮忙是顺手的，付出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给出去。你敢吗？”

Fori把枕头翻了个面，压在脸上。枕头是凉的，棉布的质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吸走了他脸颊的温度。他在那片黑暗里闭上眼睛，呼吸在棉布上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他想起Stella说的话。“你对我，不是喜欢。是害怕。”“你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这个人是谁都可以。”“你选了我，不是我有多特别，是我刚好在那里。”那些话在Fori的脑子里转，像唱片跳针，同一段旋律反复播放，卡在同一道划痕上过不去。他不想听，但他关不掉。

Stella说得对吗？他对Qia也是这样吗？他想见她，是真的想见她，还是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这个人是谁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