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他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很快，快到像是被抢答的。不是谁都可以。他希望是她。

他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了。他真的尽力了，他努力去爱另一个人，努力去对她说“我想你”，努力去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回应。他以为自己可以，他以为“努力”就够了。但他不知道爱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爱是——“你想见她”，不是“你应该见她”。在辗转反侧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忘不掉放不下的那张脸，不是你可以选择的。

他翻过身，伸手去够床另一边的手机。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摸索着，他打开和Qia的聊天框，看着那条她已经发过来的消息。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好。你来。”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脑子里那个叫他不要去的“他”又跳出来了：“你发出去就完了。你又要开始依赖她了。你又要开始每天等她消息，她没回你你就胡思乱想，她回了你你就开心一整天。你不累吗？你不怕再被抛弃一次吗？”Fori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很轻，但很清晰。“你不会后悔吗？如果这次不见，你们可能就真的不会再见了。等她的新团队组建好了，等她的官司打完了，等她的新歌发出来了，她越来越忙，你们会继续成为朋友圈里点赞的关系，你想这样吗？”

Fori把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了。他看着那行字——“好。你来。”——看着它亮在屏幕上，光标在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像三块石头，他可以拿起它们，也可以放下它们。拿起它们，他就要面对见她之后的所有——那些翻涌的、不可控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绪。放下它们，他就不用面对了，他只需要继续躺在这张床上，继续失眠，继续做梦，继续在走廊里推那些永远推不完的门。

那三个字在他的眼里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的拇指像求生般本能地按下了发送键。

他盯着发出的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着窗外。天很蓝，有云，阳光很好。他已经很久没有拉开窗帘了。他以为外面是阴天。其实一直是晴天。

私人餐厅藏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门口只挂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不大，刚好够照亮门牌上的精致文字。Qia站在那盏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

门从里面推开了。服务员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Qia走进去，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墙壁，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她跟着服务员走过走廊，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她其实记不清拐了几个弯了。她的心跳比她走的步频快很多，快到她在心里默数步数试图压住它。服务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推开门。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摆了两副餐具，烛台还没点。窗户开在天花板上，是那种老房子的天窗，能看到一小片夜空，可惜今晚没有星星。

Fori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Qia站在那里。她看着Fori，Fori也看着她。几步的距离。

他瘦了。不是“瘦了一点”的那种瘦，是——整个人小了一圈。下颌线刀削一样的锋利，颧骨凸了出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窝也陷进去了，眼眶下面有一圈盖不住的深青色，像被人用指腹蘸了灰蓝色的颜料，在那里反复涂抹了很多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了，锁骨从领口露出来，那一截骨头的轮廓在她眼里格外清晰。

Qia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坐在那里，像一幅被搁置了很久的画，落了灰，颜色暗淡，画框的边缘有了裂痕。然后他看到了她，像一盏灯被按下了开关，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填满了整个眼睛。那束光很短暂，短暂到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你还没看清云层的形状，它就已熄灭，但Qia捕捉到了。

Qia在那一个瞬间里心疼了一下，为前几日的窃喜默默抱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Wonderwall》的合作舞台，她记得他唱完最后一句，望着她的，像刻刀一般目光。他在雕刻什么，记录什么呢？她不敢多想。

现在他坐在那里，没有笑。

他看她的那一眼，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那个琴音。

他不敢挪开眼，害怕还在梦里。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