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a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换话题,她没有拆穿他。
“什么样的一段?”她问。
Fori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布上画了几个音符,哼了一下。旋律从他沙哑的喉咙里出来,像一把很久没拉的琴,音不准,有些刺耳。他哼了两句就停了。“就这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Qia想了想。“加一个变奏呢?从这里转调——”
她伸出手,在桌布上按了几个虚拟的琴键。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移动,那些音符在她脑子里响着。Fori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它们在空中起落,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圆润。他把目光移开了。
“我试过。转调之后又回不来了。”他说。
Qia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那就别回来。去新的地方。”
Fori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的话好像有另一层意思。
Qia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Fori站起来。“我去洗个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顿了一下,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转身走了出去。
Qia看着门关上了,她坐在那里,筷子上还夹着一根菜,悬在半空中。她把菜放回碗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天窗在外面,夜空没有星星。她等着。他去了很久。
有点太久了吧,她想。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服务员进来收走了空盘子,问“还要加菜吗”,她说“不用了,等一下”。服务员出去了,门又关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黯淡的。她沿着走廊走,路过一个拐角,又一个拐角。她记不清他刚才往哪个方向走了。这条走廊她进来的时候觉得不长,现在觉得很长。她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他。他蜷缩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他的肩膀在抖。
Qia的脚步停了一下。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她看着他,看着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控制不住——手指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毛衣的纤维里,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很重,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吸才能吸进去,吸进去了又好像不够,又用力吸,又不够,一直在喘,一直在不够。
Qia跑过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急促的,像心跳。她蹲下来,手伸出去,碰到他的肩膀,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握,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他抓得很紧,紧到她觉得骨头要被捏碎了,她没有抽开。
“Fori。”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他的头还埋在手臂里,肩膀还在抖。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一台过速运转的机器,风扇在狂转,齿轮在冒烟。
“Fori,你看看我。”Qia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把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在抖,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拿开,握住了。他的手指很凉,凉到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放得太久了、表面开始凝水的冻肉。
Fori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不是悲伤的那种眼泪,是难以控制的生理反应,呼吸急促,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水光,他的嘴唇在抖。他看着Qia,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的嘴型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Qia的眼眶随着他的战栗渐渐发红。她蹲在他面前,紧握着他的手。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Qia说着话一边站起身。
Fori拽住她摇了摇头。他的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睫毛是湿的。“不去。”
“你这样不行。”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落在地上。他在说话的时候,他从头到脚都在抖,像一个发高烧的人,穿着单薄的毛衣,蜷缩在冬夜的黑暗里。
“你这样怎么是没事呢?Fori,你听我说——我们去医院,让医生看看——”
“我不要!”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走廊里炸开,壁灯的灯罩震了一下,光晃了晃。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片刻。然后他沉默了,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肩膀又开始抖。“我不要去医院……”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只想回家……”
Qia看着他。她蹲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比上次见面时长了很多,发尾有些干枯。
“好。”她说,“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