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a的动态是在元宵节后第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机场的停机坪,一架飞机的舷梯,她背着包的背影正要登机,回头看了一眼镜头。配文只有一行字:“出国进修,重新出发。新专辑在写了,等我回来。”
评论区在几分钟内涌入了上万条留言。有人说“等你”,有人说“加油”,有人说“终于等到你发动态了”。Qia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离地。城市在她的舷窗外缩小成一张地图,那些街道、那些建筑、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路,变成了一条条细线。
Fori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正在海城一家私立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地板是水磨石的,反着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辣的,像有人在你鼻腔里塞了一团浸了酒精的棉花。他的手机屏幕亮着,Qia的那张照片在屏幕上,舷梯,背包,回头的一瞥。她瘦了,但不是疲惫的那种消瘦,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健康的光泽。Fori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很多窗户,很多窗户后面躺着很多病人,很多病人在等一个好消息。
Fori的母亲在三个月前查出的癌症晚期。不是常规体检发现的,是她自己感觉不舒服,拖了很久才去医院,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把Fori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帘拉了一半。医生说了很多,Fori没有全部记住,他记住了几个关键词——“位置不好”、“建议尽快手术”、“术后要看病理”。他没有在医生面前哭,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坐在钢琴前,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黑,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哥,那个综艺的合同,你看看?”
他看了。那是一档户外真人秀,录制强度很大,每一期都要去不同的城市,爬山、下海、在泥地里打滚,要在镜头前笑,要和其他嘉宾互动,要说很多话。他以前不会接这种节目,他不喜欢在镜头前暴露自己,不喜欢把自己变成一个“综艺咖”,不喜欢让观众发现他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但他接了。他需要钱,医院的账单很长,手术费、化疗费、药费、护理费,每一项都是一笔他以前不会去算的账。他以前不会去看那些数字,现在他要看了,每一笔都要看,每一笔都要算,每一笔都要从自己的账户里划出去。
综艺官宣的那天,粉丝的反应是热烈的。“终于等到你!”“哥哥终于上综艺了!”“每周都能看到Fori了!”没有人知道他接这个节目不是因为“终于想通了”,是因为他没钱了。他把钱都给了医院,医院的账户不会因为他是歌手就少收一分钱,药房不会因为他的歌好听就给他打折。
在节目里,Fori认识了一位前辈Xian。Xian比他大很多,出道早,圈内地位高,但他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没有架子,不摆谱。第一期的录制是在一个海边的渔村,节目组分给Fori的任务是补渔网。他不会,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网线和梭子,像握着一把不认识的乐器。
Xian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另一张网,手把手地教他,“你看,线从这里穿过去,从那里绕回来,打一个结,拉紧,不要怕它断,它比你想的结实。”
Fori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前辈教完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很久很久都记得的话。“你是很优秀的年轻人,就是太紧绷了。放松一点,镜头会放大你的紧绷,观众能看出来的。”
前辈在节目里经常cue他。“Fori你来试试这个。”“Fori你唱两句呗,好久没听你唱歌了。”“Fori你站那边,那个角度好看。”他知道前辈是故意的,是在帮他争取镜头。在这个节目里,镜头就是存在感,存在感就是人气,人气就是钱。前辈不需要这些了,前辈已经有了。前辈在把自己有但不需要的东西分给他。Fori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只能说“谢谢”。Xian说“谢什么,你值得”。
Fori的心理状态在Xian的照顾和节目的忙碌中慢慢恢复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踩到了底——水还是没过了胸口,但你知道你不会淹死了。
他有规律地吃药,有规律地去看医生,有规律地去录制节目,其余时间即使刚结束工作非常疲惫,也搭乘最快的航班赶回医院陪着母亲。他没有时间觉察自己的状态是否健康,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住。
这样没有缝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渐渐升腾的春日暖意并没有温暖到Fori。
医院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打来的。Fori正在录制节目的间隙,化妆间的灯很亮,镜子周围一圈灯泡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化妆师在给他补粉,刷子在他的颧骨上扫来扫去,痒痒的,他想打喷嚏但忍住了。手机在化妆台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母亲的号码。
他接起来。不是母亲的声音,是护士的。“Fori先生,您母亲的情况不太好,您方便尽快来一趟吗?”
Fori的手在那一刻松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化妆台的边角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化妆师吓了一跳,蹲下去捡起手机递给他。Fori接过来了,屏幕碎了,裂纹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他没有看屏幕,他看着她。“Fori老师?怎么了?”化妆师的粉扑还举在半空中,上面沾着浅肤色的粉底,干了一块。
Fori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到了后面的架子,架子上挂着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有事,今天录不了了。”他往外走,脚步很快,快到在走廊里撞到了一个场务,场务手里的咖啡洒了,棕色的液体溅在他的白色衬衫上。他没有停下,他没有道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循环——“您母亲的情况不太好。”
他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进了抢救室。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地板是水磨石的,反着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辣的。和半年前一样,和他每次来的时候一样。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叠在额头上,佝偻着脊背。他的衬衫上还有咖啡渍,贴在肚子上,凉凉的。他在那排长椅上像一个雕塑般等待,等待,眼神找不到焦点。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只知道走廊的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暖黄,从暖黄变成了暗。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拿着病历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抢救过来了。情况暂时稳定了。还需要观察。”
Fori点了点头。“谢谢。”他的声音很平。
医生走了。护士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某个他不认识的国家,某条他不知道名字的河流。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廊的拐角处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走廊太空了,空到每一步都有回音。Fori睁开眼睛,那个人在走廊的另一端,逆光,看不清脸。他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医院的名字。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他路过走廊的时候,Fori不经意地抬头,认出了那张脸。
他见过这张脸,在娱乐新闻上,在热搜的图片里,在那些他没有点开但标题已经自动推送到他首页的推送里。那个人牵着Qia的手,穿过人群,把她从狗仔的镜头后面带走。那张照片拍得很糊,但那张脸很清楚。
马哥。Fori知道这个名字。
马哥的脚步在Fori面前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Fori的脸上扫过去,震惊地放大瞳孔停下脚步,看看前进的方向又看看愣住的Fori,然后决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走廊上,继续走。
Fori看着他走过去。他手里拿着的那个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几瓶功能饮料、几个巧克力、两碗热粥。袋子上印着医院楼下便利店的蓝色logo。Fori顺着马哥走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右拐,墙上有一块指示牌,绿色的底,白色的字。那个指示牌上写着“儿科”“内科”“中医科”,还有“产科”,从远处看有些模糊。他来过这家医院很多次了,从内科到外科到肿瘤科,每一层的指示牌他都能背下来。Fori坐在长椅上,看着马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Fori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脑海中杂乱的可能性,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是Stel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