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隔天傍晚就苏醒了。
Fori趴在病床边沿睡着,手还握着母亲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昨晚母亲的心率监测仪响了好几次,每次响他都从椅子上弹起来,看到数值还在跳,又慢慢坐回去。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头靠在床沿上,手臂垫在额头下面,以一个让颈椎和腰椎都不舒服的姿势进入了半梦半醒。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母亲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瘦,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像一张被折皱了无数次又试图展平的地图。每一次化疗都在上面留下新的标记,那些标记不会消失,只是被后来的标记覆盖了。
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Fori没有看到,他睡着了。那只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整只手。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Fori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很凉,凉到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叶子,没有重量,只有温度。
Fori感觉到了那个凉意,从发根渗进去,沿着头皮往下走,走到太阳穴,走到眼眶,走到鼻腔后面。他醒了。他抬起头,母亲的眼睛睁着。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一个很久没有清理的鱼缸,水还是满的,但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妈妈。”Fori的声音是哑的。母亲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Fori认出了那个嘴型,是他的小名。
Fori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在浅蓝色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母亲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力气很小,小到Fori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指在用力。但她在握。她知道自己在握,她在用她仅剩的力气告诉他——我还在。
“Fori。”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把一片落叶吹过地面。“妈在呢。”Fori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太凉了,凉到他的脸颊在那一片皮肤上失去了温度。
母亲看着他。她看着他很久,久到Fori以为她又要睡过去了。她没有睡,她浑浊湿润的眼睛一直睁着,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你小时候,妈没有陪你。”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字和字之间有杂音,那是她呼吸的声音,是她的肺在努力把空气送进喉咙、喉咙再把空气压成字的形状。“妈对不起你。妈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怎么当妈。只知道赚钱,以为赚钱就是对你好了。把你丢给你姥姥,一年回去看你一次,每次回去你都不认识我了。你躲在姥姥身后不出来,我叫你,你不应。我想抱你,你哭。”
Fori摇着头。“妈,别说了。你休息一下。”
母亲没有听他的。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像一块巨大的、空白的画布。她在那些空白里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一个小男孩,瘦瘦的,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很大,风车转得很快。她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那个小点,车还没停稳她就想下去。车停了,她推开门跑过去,小男孩看着她,不笑,不叫,不动。风车还在转。她蹲下来,张开手臂,小男孩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认识妈了?”小男孩摇了摇头。不是“不认识”,是“不敢认”——他怕认错了,他怕叫了“妈妈”但那个人不是妈妈,失望会更大。
“妈后来把你接到身边了。但你大了,不需要妈了。你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钥匙,自己的世界。妈进不去你的世界,妈只能在门口站着,往里看一眼。你弹琴的时候妈听到了,很好听。妈不懂,但妈觉得好听。”
Fori的眼泪没有停过,他没有擦,他知道他擦了还会流,他不想把力气花在擦眼泪上,他只想听妈妈说话,只想一直看着妈妈。
“妈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一个人……”母亲转头看着Fori,她的眼泪很慢,慢到像从岩石缝隙里渗出的水,它们不沿着鼻梁流,它们直接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的方向往下淌,流进她灰白的头发里。“我的孩子,孤孤单单的,可怎么办呀……”
Fori握着母亲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纹很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又被努力抚平但抚不平的纸。
“妈,你放心,我——不孤单。”
母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道很微弱的光。
“我不孤单,我还有家人,我有——”Fori的声音抖着,“我有一个孩子。”
母亲的手在Fori的手心里僵了一下。不是缩,是僵。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忽然被切断了电源,所有的运动在同一瞬间停止了。
“孩子?”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不是身体有了力气,是她的注意力、她的意志、她对这个世界上最后几件事的牵挂把她仅剩的能量全部调动起来了。
Fori看着母亲的眼睛。他在那双浑浊的、湿润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脸上全是泪痕的男人。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是不是她希望看到的,他只知道他必须说。“我有一个孩子。我也是昨天刚知道的。”
母亲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Fori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爬一座很高的山。她在消化这个消息,把它从耳朵送进大脑,从大脑送进心里,从心里送进脑海中关于“希望”的储存区域。
“真的?”
“真的。”
“不是,为了,让妈放心,编的,瞎话?”
“不是。是真的。” Fori睁大眼睛用力地点头,想让母亲看清他真诚的目光。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动,Fori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他握着母亲的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Fori。”母亲说。
“嗯。”
“你要,好好,爱她。”
“好。我会的。”
“不要,像妈一样,不要让她,不认识,你。”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Fori需要把耳朵贴到她的嘴唇边才能听到。
“好。好。我记住了。”
母亲的嘴角弯了,是从内心深处扬起的欣慰,眉头也慢慢舒展开。她的呼吸也变慢了,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音符之间的空隙变长了,音量变轻了,但旋律还在,还在,还在。
她的手从Fori的手心里滑下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不是因为风。
Fori看着母亲的脸。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到像一个人在睡梦中梦到了很好的事情,不愿意醒来。
Fori没有叫“妈”。他只是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低着头,眼泪滴在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