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脚步声。Whizber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粥,一袋是水果。他站在门口,看着Fori的背影,看着那个伏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过去,把手放在Fori的肩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让Fori知道他在这陪着。
Fori没有抬头。
Whizber在Fori旁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侧脸。Fori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还在渗血。
“你要哭就哭。我在这儿。”
Fori没有哭出声。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机器在空转,没有负载,没有输出,只有内部的摩擦和损耗。
Whizber没有再说话。
Fori站在住院部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没有泪,泪已经干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拎着饭盒经过,塑料袋摩擦着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模糊的还有昨天,拖住了他混乱脚步的那通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些哑。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Fori?”
“嗯。”
“我是Stella。”她的声音有些紧,不是紧张,是因为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打电话、不确定对方还愿不愿意接、接了之后不确定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我听说了你的事。还有阿姨的事。”
Fori像飘满雪花片的坏电视机,愣愣地盯着走廊前方,“嗯。”
“你还好吗?”
Fori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还好”?还活着算不算还好?还能接电话算不算还好?还能吃药算不算还好?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力气去编一个具体的谎话。
“还行。”他说。他选了最安全的一个词,像一碗不冷不热的汤,不烫嘴,不解渴,但喝下去也不会拉肚子。
Stella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她知道Fori在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他最不好的时候。以前也是这样。
她说:“Fori,你不要硬扛。如果需要找人说话,不要不好意思找我。”
Fori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抠了一下,硅胶边缘被他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好。”他说。
Stella没有说话,Fori也没有说话,电话两端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Stella的呼吸很轻,比他轻。他竟比从前他们相处时,感到更多温暖,其实温暖一直在的,只是他曾不知觉地关闭了他的感受器。
“谢谢。”Fori说。
Stella又沉默了一下。“你以前不会跟我说‘谢谢’的。”
Fori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以前不会跟她说“谢谢”,以前他会说“嗯”,会说“知道了”,会说“你也是”。以前他把她的关心当成空气,无处不在,不需要感谢。现在他知道空气不是免费的。
“挂了。”Stella说。
“嗯。拜。”
“Fori。Fori?” Whizber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嗯。”他回过神。
“愣着想什么呢?手续办好了。殡仪馆那边也联系了。你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你多久没睡了?”
Fori摇了摇头。“我还有事。你再帮我看会儿这边。”
Whizber看着他。“什么事?”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在这栋楼里上上下下很多次了。但他没有去过那个楼层。
Fori穿过一个长廊,长廊有顶,但两侧是空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在那阵风里加快了脚步。他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停下来,停下来就不想再走了,不走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他到了。走廊的颜色变了,不是冷白色,是温暖的米白色。墙上有卡通贴纸,长颈鹿、大象、狮子,排成一排,像在列队欢迎。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是消毒水,是一点点奶味,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婴儿爽身粉的味道。Fori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他只知道他要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