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的演唱很成功。尽管是排练了几次就上场直播了,但她显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临江仙》的旋律从她喉咙里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安静。
她穿着那件青花瓷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千里江山图》的青绿山水在缓缓流动,发簪上的银链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每一个镜头切过去都像是一幅会动的宋代工笔画。
她唱“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温润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美感,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一个听众的心里。
演唱到最后,声音在演播厅的空气里慢慢消散,然后全场响起了掌声。
女导演,就是黄导演,那个请她来救场的高个子女导演,特地从前排冲过来拥抱她。
她比江亦涵高了半个头,把江亦涵抱在怀里的时候,江亦涵的发簪刚好戳到她的耳麦线,两个人都笑了。黄导演松开她,双手还握着她的肩膀,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语气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赌赢了的快意,她今天下午顶着所有副导演的质疑,坚持用一个新人来救跨年晚会的场,现在这个决定被证明是正确的。
“也是最近状态好。”江亦涵谦虚了一句。她说的是实话,三天的高烧虽然让她在床上躺得骨头都软了,但声带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今天唱起来反而比平时更通透。
黄导演摇摇头,用一种“你不用跟我谦虚”的眼神看着她:“你在歌手的黄金年龄,还在上升期,前途不可限量。明年我可能邀请你都要排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带着一个从业多年的电视人对新人的敏锐判断。黄导演也心知肚明,江亦涵能红得这么快,背后有天圆大力去推,是天圆未来的台柱子。不出一年,这个现在还需要靠临时救场才能上跨年晚会的姑娘,绝对会成为各个卫视晚会邀约的抢手对象,到了那时候,她的档期就不是一句话就能敲下来的了。
江亦涵这次能爽快答应救场,纯粹是因为新鲜感还有合适的时机。中国人最俗的那句话,来都来了。反正她已经在电视台了,反正她已经化好妆弄好造型了,反正《临江仙》这首歌她本来就会唱,顺便就上台了。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份“来都来了”的随性,在今天之后会变成多么值钱的资本。
“瞧您说的,真让我脸红。”江亦涵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点发烫,“对了,我今晚有事,我先回去了。”
黄导演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晚点还有大合唱,不留下来吗?我会让导播多给你镜头。”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通常艺人遇到这种机会,肯定会留下来。大合唱是跨年晚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所有参演嘉宾都会站在台上一起唱《明天会更好》或者类似的曲目,镜头会轮流扫过每一张脸。对新艺人来说,多一个镜头就是多一次曝光。
“你知道我之前生病,今天同时录两个节目已经有点累了。抱歉。”江亦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歉意,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她确实累了,但那不是她急着走的真正原因。
虽然江亦涵演唱的水准状态绝对是超一流,黄导演看不出任何不妥,但她识趣地没有刨根问底。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快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放手。她拍了拍江亦涵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年见”,看着江亦涵离开,就转身去调度下一个节目的流程了。
江亦涵道别后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休息室的,一边走一边摘发簪、解盘扣,到休息室把青花瓷连衣裙从身上剥下来,换上自己那衣服
她把脸上的舞台妆用卸妆湿巾胡乱擦了两遍,擦到整张脸都泛红了才停下来。然后她婉拒了无数合影和签字要求,那些等在休息室门口的工作人员和候场嘉宾拿着手机和本子,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对不起我今天真的有急事改天一定补上”,然后拨通了司机的电话:“马上来接我,越快越好。”
十一点,江亦涵计算着时间。从电视台到别墅,平时车程大概三十多分钟。这个时间是半夜,路上应该没什么车,她大概能在十一点半左右到家。跨年倒计时是零点,她还能有将近半小时的时间来哄那个被她放了一天鸽子的男人。
本来江亦涵是这么想的。可惜,她忘了今晚是跨年。虽然官方没有在市区举办集中的大型跨年活动,以避免踩踏事故,但年轻人通常自发组织跨年聚会。零点之前,整座城市的年轻人都在往最热闹的地方涌。
先是经过了一个年轻人聚集地。这条路平时晚上十点就没什么人了,但今天不一样,路边站满了拿着气球和荧光棒的年轻人,有些女孩子穿着亮片裙在寒风里拍照,有些男孩子举着蓝牙音箱在放歌,人潮把整条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人站到了机动车道的边缘。车流缓慢通行,江亦涵坐在后座上,看着导航屏幕上那条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红色的路况线,手指在座椅边缘越抠越紧。然后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条回别墅必经的主干道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不是严重的事故,就是两辆车在路口追尾了,但交警和拖车已经把整条路堵死了。导航屏幕上的红色变成了深红色,预计通行时间从二十分钟跳到四十分钟,又跳到无法预估。
十一点半,江亦涵看着这个时间有点绝望。她给宇文朔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不是被挂断,是无人接听,响了很多声之后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她又发了三条微信,一条是“路上堵车我在赶回来”,一条是“你接电话啊”,一条是“我真的快到了”。但没有任何回复。
她盯着屏幕,心里的焦虑从胃部一路翻涌到喉咙口。她可以想象宇文朔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坐在别墅的客厅里,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故意不回复,用沉默来惩罚她。
他不是那种会疯狂打电话质问“你到底在哪里”的人,他生气的方式是关闭自己,像一个被碰了触角的蜗牛一样缩回壳里。
幸好司机说:“有条小路我知道可以绕行。”他对上海的每一条小巷子都了如指掌。
“快快快,拜托了。”江亦涵从后座上往前探了探身体。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电视上的跨年晚会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环节,屏幕里是各地的夜景和拥挤的人潮,主持人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着倒数数字,观众们挥舞着荧光棒一起呐喊。
宇文朔看着电视上各地倒数的新闻,手上端着威士忌。这杯威士忌是从下午开始喝的第一杯,还是第二杯,他已经记不清了。茶几上的冰桶已经化成了半桶冷水,旁边的水晶醒酒器空了一半。
他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掉,每掉一个数字,他心里的某个东西也跟着往下坠一点。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她不会回来了。
她今天晚上在跨年晚会上独唱了一首宋词,惊艳了全场,然后大概会被黄导演留下来参加大合唱,会被其他艺人拉着合影加微信,会有无数个值得她留下来的理由。
而他只是她手机里那个发了消息不想回复的人。他狠狠地把玻璃杯摔到沙发上。玻璃杯没有摔碎在木地板上,而是在皮沙发的软垫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到了茶几下面。杯子里残余的琥珀色液体洒在了沙发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冰球从杯子里滚出来,在地板上缓慢地滚动,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像一个微型的、正在融化的月亮。这些声音掩盖了原本的敲门声,他摔杯子的那一瞬间,外面刚好响起了敲门声,他没有听到。
他直接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酒瓶,把瓶口对着嘴唇往嘴里倒。琥珀色的烈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流到脖子上,浸湿了毛衣的领口,那件她送给他的黑色圣诞毛衣。威士忌没有经过冰球和醒酒器的缓冲,直接灼烧着他的喉咙,像一道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的火线。
他在用一种伤害自己的方式表达愤怒,像饮鸩止渴的人,明知道这样只会更难受,但就是要这样。
十八,十七,十六……手机屏幕亮起来了。来电头像是她捏着他的下巴拍的那张照片,在三亚的泳池,她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她的手指因为拍照的角度而显得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捏出了一个可爱的弧度。
宇文朔自嘲地闭上眼睛。他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把手机翻面扣在沙发垫上,屏幕朝下。不去想她又会用什么借口说回不来,遇到了朋友,大导演赏识,遇到了喜欢的明星。反正,都不会是他宇文朔。他短暂地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然而一个意外的声音响起。不是手机铃声,不是微信提示音,而是一个真实的、从门边传来的、带着微微喘气声的人声。“你不开门,也不接电话。所以我直接进来了。”江亦涵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
宇文朔给了她门卡,从圣诞节之前,平安夜那次
江亦涵庆幸自己没有换包,带了门卡出门
宇文朔睁开眼睛。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变,但眼皮抬起来了,露出底下因为酒精和困倦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他想撑起身体,用手掌撑着沙发垫试图坐起来。但因为喝多了,身体昏昏沉沉,手臂的肌肉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了平时的爆发力,撑了一下没有撑起来,又跌回了沙发里。
九,八,七,六……江亦涵已经走过来了。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她的围巾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脸上的舞台妆已经擦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素颜。宇文朔想起地上有玻璃碎片,那个被他摔到沙发上的杯子,滚到了茶几下面,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他要提醒她,张开嘴,声音却因为喉咙的干涩而卡住了,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气声:“小心。”
三,二,一。电视上的倒计时归零了,屏幕里炸开了漫天的电子烟花,人潮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主持人大声喊着“新年快乐”。
但宇文朔什么也听不见了,因为她的吻已经落到他的嘴唇上。平时那种温柔的、蜻蜓点水的吻,已换成过于心急的、两片唇碰撞在一起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