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是跑着过来的,她越过了地上的玻璃碎片,扑到他身上,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捧住他的后脑勺,把两个人的嘴唇重重地贴在了一起。
她的围巾垂下来,扫过他的脖子。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脸颊旁边,发梢上还残留着造型喷雾的味道。她的嘴唇上有电视台休息室里涂的那层豆沙色口红残余的蜡质感,还有在车上因为紧张而咬破嘴唇之后留下的一点点血腥味。
宇文朔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她鼻尖上被寒风冻出来的微红,能看到她睫毛上残留的没有卸干净的睫毛膏,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她今天录了两个节目,赶了一整夜的路,但她还是出现在了他面前。
外面没有烟花,只有电视的声音。上海的跨年夜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窗外的夜空是安静的、漆黑的。但他的心里却像放起了烟花,像三亚那晚她看到的真烟花,一颗一颗地在他胸腔里炸开。
凌晨两点,浴室。按摩浴缸的水流声在瓷砖墙面上形成了细密的回声。水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散发着薰衣草和佛手柑混合的精油香气。墙上的防水电视开着,但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只有画面在无声地闪烁。
宇文朔拥抱着江亦涵,他们背靠背,不,是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后脑勺枕着他的锁骨。热水蒸腾,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镜子和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按摩浴缸的水流温柔地包裹着他们的身体,水流从浴缸壁上的小孔里涌出来,在他们身上形成无数细小的气泡。
江亦涵懒懒地靠在他身上,像一只被热水泡软了的猫,他们终于在这个温热的、被泡沫包围的小世界里彻底放松了下来。
宇文朔珍惜地在她唇边、颈边、鬓间落下亲吻。从她太阳穴旁边那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到她那颗小小的痣
他的嘴唇很轻,像是在亲吻一件易碎品,但又很密集,一个接一个,像是在用嘴唇数她的皮肤上的每一寸纹理。他强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搂着她,以一种不允许她逃离的姿势搂着,一只手横在她胸前,握着她另一侧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水下环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
平时江亦涵肯定要抗议。她会扭来扭去,会说“太紧了喘不过气了”,会用手肘顶他的肋骨,会捏他的脸让他松开。但今天江亦涵忍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没有安全感。她今天放了他一整个白天的鸽子,让他在空荡荡的别墅里一个人从下午等到深夜,让他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让他连摔杯子的时候都避开了地板砸在沙发上。她欠他这一晚上的耐心和温柔。
不过因为宇文朔搂着实在太紧,他的手臂肌肉在放松状态下是软的,但他搂她的时候手臂肌肉会自动绷紧,硬得像两条铁箍。江亦涵感觉自己胸廓的扩张空间越来越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她轻轻用手舀起一捧水花,往他脸上泼了一下。
水花不偏不倚地泼在他鼻梁和脸颊上,几滴水珠挂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松开点,呼吸不过来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抗议。
宇文朔放松了手臂,从铁箍变成了一个松松的环抱。但他的脸还是不住地蹭着江亦涵,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窝,嘴唇贴着她的颈动脉,呼出来的气息又热又痒。然后他又把脸抬起来,用下巴蹭她的鬓角,蹭她耳朵上方那片柔软的短发。然后又低头,用额头蹭她的肩膀。
江亦涵总算体会到“耳鬓厮磨”这四个字的含义了。以前她以为这个词就是一种修辞,一种文绉绉的、只存在于小说和歌词里的形容。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词是写实的,就是两个人的耳朵和鬓角在不停地互相蹭来蹭去。宇文朔就像患了肌肤饥渴症一样贴着她,不是在索求什么,就是单纯地需要用皮肤的接触来确认她的存在。
“痒痒。”江亦涵缩了缩脖子。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宇文朔把脸埋在她被热水浸湿的头发里,声音闷在发丝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帘。他说“好久好久”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傍晚电话里的那种委屈和愤怒,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她终于回来了,那些情绪化的质问和控诉已经不重要了。
江亦涵摸了摸他的脸颊。她的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滑到下颌角,指尖上还沾着温热的泡澡水,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乖。”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这就完了?”宇文朔把脸从她的头发里抬起来,用一种不满足的眼神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水雾里显得格外湿润,眼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水珠还是泪水的东西。
江亦涵往日是要逗他逗到生气的。那种时候他的耳朵会红,眼睛会变得湿润,整个人会陷入一种“我想要更多但你又不给”的委屈模式,而她觉得那样的他很有趣。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摔了杯子,喝了半瓶威士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跨年倒计时,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所以她不想逗他。
“没完。还有,我爱你。”她把“我爱你”三个字说得很慢,像在舌尖上放了三颗糖,一颗一颗地融化。
这三个字的魔咒,缠绵地从她嘴里说出来,穿过水蒸气织成的白色薄纱,落进宇文朔的耳朵里。宇文朔紧紧搂着她
一种更深的、更用力的拥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胸腔里,让她直接触碰到那颗因为她而狂跳的心脏。“我也是。好爱你。太爱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犹如情绪饱和到了极点之后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他在她耳边连说了三个“爱”,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用力。
江亦涵哄他。她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让两个人的后脑勺和下巴贴得更紧。浴缸的水流还在持续地按摩着他们的身体。
“你喝了不少酒。我们又少儿不宜了。起来好不好?泡久了对心脏不好。”
热水泡太久血管会扩张,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心脏负担会加重。
“我想和你这样亲密无间。你很少对我这么温柔。”宇文朔没有松手,但语气已经从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深情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陈述。他是一个被长期饥饿对待的人,忽然被给了一顿饱饭,每一粒米都要细细地嚼。
“这三天我都会的。就怕你不习惯呢。”江亦涵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宇文朔摇了摇头。他的下巴蹭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震出来的:“我怕一睁眼,你又因为什么原因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责备的语气,就是单纯的恐惧,一种已经被放了太多次鸽子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江亦涵从浴缸里转过身,水花在她转动的过程中翻涌起来,泡沫从她肩膀上滑落。她面对着他,膝盖在水下碰到他的膝盖,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贴在他的颧骨上,把他的脸固定在一个不能移开的、必须直视她的角度。
“不会。除非地震,行不行?我都不会跑。”
宇文朔点头。他在她的掌心里点头,动作很轻,下巴蹭过她的虎口。
他起水。从浴缸里站起来的时候,水花哗啦一声响,泡沫顺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往下滑。他跨出浴缸,赤脚踩在防滑垫上,先拿了一条最大最厚的白色浴巾,展开,把江亦涵从浴缸里扶出来,然后用浴巾紧紧地裹住她。
浴巾从肩膀包到脚踝,把她裹成了一条白色的茧。然后他又拿起另外一条小一点的毛巾,蹲下去,替她擦干小腿,从膝盖开始,往下到小腿肚,到脚踝,到脚背,每一个脚趾缝都仔细地擦过。最后他拿起她那双放在浴缸旁边的毛绒拖鞋,一只一只地套在她脚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宇文朔才随手拿了一件浴袍,裹在自己身上,腰带都还没系好,浴袍的前襟敞开着。
江亦涵皱眉。她裹着浴巾站在那里,头发还在滴水,看着他敞开的浴袍里露出来的胸膛和小腹。浴室里的暖气虽然足,但刚出浴缸的身体特别容易被冷风侵袭。“你这样容易感冒。”
“总要你先回去换睡衣。我身体强壮。”宇文朔把浴袍的领子随意地拢了一下,伸手要去推浴室的门。
“不行。擦干身体再出去。”江亦涵的语气不容商量。她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扯下宇文朔肩上的浴袍,那件黑色的真丝浴袍从他身上滑下来,无声地落在防滑垫上。然后她从毛巾架上抽了一条干净的新毛巾,往他胸口一丢。毛巾落在他胸肌上,弹了一下,被他伸手接住。
哪怕她这么粗暴,宇文朔还是很高兴。他的嘴角弯起来,拿着她丢过来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珠,胸口、腹部、后背、腿。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享受她皱着眉监督他擦身体的每一秒。
等他完全擦干了,把毛巾搭在毛巾架上,才重新裹上浴袍,系好腰带。然后他伸出手,和江亦涵十指相扣,两个人一起推开了浴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