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压垂天幕,浓黑如墨似要倾覆而下,连晚风沉凝不动。
马车在颠簸官道上行进半程,转而驶入荒寂僻径,最终停在幽深杂乱的灌木丛前。
阿璃掀帘下车,入目是黑压压的密林,四下死寂无声,唯有风掠枯草,掠起细碎沙沙轻响。
裴明杼静立身旁,闭目凝神细辨气息,独属于他的同源灵息遥遥相牵。片刻后,他缓缓睁眼,语声清淡无波,内里却难掩沉郁:“便是此处。”
自观星台走出,他一路皆是这般,凭血脉深处的感应方位,那尘封已久的力量正隔着遥遥距离,与宋涟遥遥呼应。
从天机镜出来之后,他便一直这般,马车每走一段,他必会凝神感应,而后抬手指一个方向。
阿璃拢紧身上披风,抬步紧随其后。行至深处,一座破败庄园赫然映入眼帘,院墙倾颓大半,屋内房屋歪斜残破,最里侧的屋门缝隙间,一缕清寒的月光静静渗溢而出,在地面拖出一道凄冷孤影,绝非寻常灯火暖意。
裴明杼驻足而立,沉敛目光死死锁住那扇房门。
阿璃紧紧捏着那枚墨色祥云玉佩,心底满是焦灼,此地气场诡异厚重,层层壁垒将气息尽数隔绝,无论是宋涟的戾气,还是扶音的气息,都被捂得密不透风,半点都探察不到。
“进去吧。”阿璃敛下心神,催动丹田龙气游走周身,蓄势待发。
裴明杼下意识抬手欲阻拦,指尖悬在半空片刻,终究缓缓落下,率先往前踏出半步,稳稳站在她身侧,恰好将她笼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阿璃怔了一瞬,自爹娘走后,许久不曾有人这般下意识护着自己,她垂下眼,将那点突然涌上来的情绪轻轻按压下去。
二人踏过遍地残砖碎瓦,碎瓦踩踏发出咯吱轻响,在死寂荒园里格外刺耳。此地死气沉沉,如同荒芜枯井,吞噬所有鲜活气息,连晚风都刻意绕行。
一路行至最深处的屋舍,洞开的房门倾泻满地清冷月光,将屋内景象映照得一清二楚。
阿璃瞬间看清屋内光景,心口骤然一揪。
扶音孤零零跪在冰冷泥地中央,身形单薄憔悴,精气神濒临溃散,如同燃尽灯火的残烛,双目空洞无神,直直望向门外。
而她身侧立着一袭竹青长衫的宋涟,生得一副与顾青辞别无二致的温润眉眼,眼底却冰封万里,无半分暖意,月光落在他衣袖之上,大片暗红血迹醒目刺目,那是谢家一众亲人留下的血痕。
“扶音!”阿璃心头一急,失声呼喊,当即就要快步冲进屋内。
宋涟淡漠的目光掠过躁动的阿璃,直直落在她身后的裴明杼身上,冰封的眼眸在触及对方刹那,极轻地颤动一瞬。
他漫不经心抬手一挥,一道无形气障骤然横亘门前,阿璃猝不及防撞上前去,强横力道猛地将她弹得连连后退,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小心。”裴明杼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头,掌心力道沉稳,牢牢将人稳住,既拦着她贸然上前,又护着她不受二次冲撞。
阿璃死死盯着屋内的宋涟,目光死死钉在他衣袖凝固的血迹之上,齿间紧咬,满心愤懑与心疼交织:“宋涟,你造下的杀业还不够多吗?”
胸口郁结满是酸涩怒意,她借着肩头传来的安稳力道站稳身子,目光穿透无形屏障,落在失魂落魄的扶音身上,语气坚定决绝:“立刻放了扶音。”
宋涟缓缓收回望向裴明杼的视线,冷冽眸光直直落定在阿璃面上,寒意似浸了寒霜,眼底转瞬掠过一丝讶异。
“你认得我?”他语声沉哑,像是积压千百年的情绪堵在喉间,沉闷又寒凉。
“花灵族宋涟。”阿璃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全无半分怯意,“我不仅知晓你的身份,过往诸多隐秘,我知晓的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多。”
冰封般的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波澜,宋涟神色微动,语气压得愈发低沉:“你此话何意?”
“花灵族满门覆灭的内情,阿苑含恨而终的始末,还有灵源珠的去向,我尽数一清二楚。”阿璃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说,我知道的比你更多。”阿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花灵族灭亡的真相,阿苑的死,灵源珠的下落,我都知道。”
宋涟喉结不自觉轻颤,坚硬如寒铁的心防,竟在此刻裂开一道细缝。他分明笃定当年种种皆是既定事实,眼前这来历不凡的女子,又怎会洞悉尘封千年的秘事?
心绪翻涌之下,他语气终是失了往日平静,带着几分惊疑与紧绷:“你究竟从何处得知这些旧事?”
“司天监至宝天机镜,以贴身信物为引,便能照见前世轮回,因果过往一览无余。”阿璃抬手亮出掌心墨色玉佩,抬眸直视着他,“这枚玉佩是扶音辗转交到我手中,我借着它入镜,亲眼看见了阿苑的一切。”
“从我身上取走?”
宋涟骤然出声打断,语调漫不经心,却裹着彻骨凉讽,仿佛听闻了天大的笑话。
阿璃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不安席卷而来。
宋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至极的笑意,笑意未达眼底,刺骨寒意顺着夜风漫涌而来,让人背脊发凉。
“这玉佩,从来都不属于我。”他抬手指了指自身这具身躯,语气淡漠疏离,“这是顾青辞的东西。”
阿璃指尖骤然收紧,几乎要将掌心玉佩生生攥碎。
“若天机镜当真能勘破前世今生。”宋涟垂眸扫过那枚玉佩,复又抬眼望向她,嗓音沙哑粗粝,“那你们所见的种种过往,也皆是属于顾青辞的前尘罢了。”
清冷月华铺洒在他脸上,那张与顾青辞别无二致的容颜上,交织着嘲讽,隐忍与万般复杂,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纠葛。
唇边那抹浅淡笑意骤然僵凝,上扬的弧度硬生生定格,随即缓缓沉落,最后尽数化作一片死寂寒凉。
阿璃心头亦是轰然一震,满心难以置信,怎会是顾青辞的?她分明在天机镜中,清清楚楚看见那是宋涟,是花灵一族,是血泊里痛彻心扉的少年。
脑中轰然作响,过往所见的一幕幕画面尽数纷乱碎裂,思绪瞬间乱作一团。
她猛然惊醒,骤然想通关键,以宋涟自身视角,根本无从窥见阿苑被淳王妃逼迫,身死离世的全过程,彼时的他,根本不在当场。
目光落回掌心玉佩,心底疑云层层翻涌。素来被视作无辜,只是遭人附身的英国公府世子顾青辞,究竟藏着何等来历?他的轮回前尘里,为何会牵扯进宋涟与阿苑的千古纠葛?
阿璃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之人,裴明杼面色依旧泛着几分苍白,清冷眼眸迎上她的目光,极轻极缓地微微颔首,显然早已洞悉其中玄机。
阿璃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语声沉稳坚定:“不论这物件归属何人,天机镜所见因果从无虚假。阿苑从未负你,她直至性命垂危,心心念念皆是将灵源珠归还于你。”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宋涟心上,他身形微微踉跄,在月色映衬下,那张本该属于顾青辞的脸庞苍白近乎透明,千年来根深蒂固的执念与恨意摇摇欲坠,万千心绪堵在喉间,半晌发不出一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积攒千年的心防轰然崩裂,他猛地抬眼,眸底戾气翻涌,厉声断喝:“住口!”
话音未落,凌厉浑厚的劲风裹挟怒意直扑阿璃而来,速度快得让人无从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裴明杼快步上前,牢牢将她护在身后,掌心骤然腾起淡淡青芒,硬生生迎上这道强悍攻势。
沉闷巨响骤然炸开,强横气浪四下席卷翻飞。